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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3101-3150行) (63/173)
“这位是阿米尔。”强尼·雪茄咕哝着,啪的一声打了那受伤男子的后脑勺一下,“他真是蠢得可以,林。他刚刚说抱歉打扰你。我真该拿起拖鞋,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天哪,怎么会这样!伤口很严重,强尼。”又长又深的一道口子,从肩膀几乎划到肘尖。一大块活像外套翻领的三角皮正从伤口往外翻。“他得看医生,得缝合。你早该带他去医院的。”
“医院!Naya!”阿米尔哀叫道,“Nahin(不要),巴巴!”
强尼甩了他一耳光。
“闭嘴,蠢蛋!他不肯去医院,也不肯看医生,林。他是个厚颜无耻的小瘪三,混混。他怕警察。嘿,你是不是很蠢?怕警察,na?”
“别打了,强尼,那无济于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打架,他的帮派和另一个帮派,这些街头混混,用刺刀和斧头打架,结果就挂彩了。”
“他们先动手的,他们在干‘挑逗夏娃’的事!”阿米尔诉苦道。“挑逗夏娃”是印度法律对性骚扰的称呼。性骚扰分成许多等级,最轻的是言语侮辱,最重的是肢体骚扰。“我们警告他们住手,我们的女孩走在路上不安全,所以我们才跟他们干架。”
强尼举起大手,阿米尔随即住嘴。他又想打那年轻男子,我皱起眉,他这才不情不愿地罢手。
“你以为凭这个理由就可以拿刀、拿斧头打架,你这个蠢蛋!你以为你妈知道你制止别人挑逗夏娃,被人砍成七八块会很高兴,na?她高兴个屁!现在你得请林巴巴替你缝合伤口,好好治疗你的手臂。丢脸丢到家,你哟!”
“等一下,强尼,这我做不来,伤口太大、太难……太严重。”
“你医药箱里有针和棉花,林。”
他说得没错,医药箱里有缝针和丝线,但我没用过。
“我从来没用过,强尼。我做不来。他得找专业人士,医生或护士。”
“我跟你说了,林,他不肯看医生。我试过逼他去。对方那一帮有个人伤得比这蠢小子还严重,那个家伙可能也会死。不过那是警察的问题,他们正在问话。阿米尔死也不肯去看医生或上医院。”
“如果你给我工具,我可以自己来。”阿米尔说,使劲地压抑疼痛。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因为害怕和恐惧而坚定。我第一次看到他完整的面孔,发觉他真年轻,才十六或十七岁。他穿PUMA运动鞋、牛仔裤、篮球背心,背心胸前印着23号。这身打扮全是西方名牌的印度仿冒品,但在他贫民窟的同伴眼中,那可是超酷的装扮。与他同辈的那些年轻人又干又瘦,却满脑子外国梦,宁可挨饿,也要买下他们认为能让他们像杂志、电影里那些酷老外的衣物。
我不认识这个年轻人。我在贫民窟已住了将近六个月,这地方的人住得再远,离我的小屋也不会超过五六百米,但仍有数千人是我未曾见过的,他就是其中之一。有些人,例如强尼·雪茄和普拉巴克,似乎认识贫民窟里的每个人。他们熟知这数千人生活的小细节,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更特别的是,他们关心所有的人,鼓励、责骂和担心所有的人。我纳闷眼前这个年轻人和强尼·雪茄有何关系。阿米尔禁不住夜里的寒气直发抖,心想着要自己缝伤口,紧闭的嘴唇正暗暗哀叫。我在想站在他身旁的强尼怎么会那么了解他,知道他一定会自己动手,因而点头向我示意:没错,你如果给他针,他会自己来。
“好,好,我做,”我认输,“会很痛。我没有麻醉药。”
“痛!”强尼以低沉的嗓音开心大叫,“痛不碍事,林。阿米尔,你这个chutia(蠢蛋),你是该挨点痛,你的脑袋是该挨点痛。”
我要阿米尔坐在床上,用另一条毯子盖住他的双肩。我从厨具箱拉出煤油炉,打气,加注煤油,并放了一壶水在炉上煮。强尼跑出去请人泡热甜茶。我到小屋旁毫无遮盖的洗澡间,摸黑匆匆洗过脸、手。水滚沸后,我在盘子里倒入少许热水,接着把两根针丢进壶里继续煮沸,予以消毒。我用杀菌剂和温肥皂水清洗伤口,用干净纱布擦干,再用纱布紧紧缠住手臂,如此保持十分钟,好让伤口贴合,希望这样会比较容易缝合。
在我的坚持下,阿米尔喝了两大杯甜茶,借此缓解已开始出现的休克症状。他害怕,但冷静。他信任我。他不可能知道这事我过去只做过一次,而且是在令人啼笑皆非的情况下。那时在狱中,有个人在斗殴时挨了一刀。两个仇家,不管之间有什么问题,通过狠狠打这么一架,问题已经解决。就他们本身而言,事情已经结束。但如果挨刀子那个人到狱中医务室报到、接受治疗的话,狱方大概会把他放进保护囚犯的独居室。对某些人而言,特别是猥亵儿童犯和告密者,除了关进独居室接受保护之外别无选择,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性命。对其他人,对无意住进独居室的人而言,独居室是个祸殃,会引来猜疑、抹黑,还得跟他们鄙视的人为伍。挨刀子那个人跑来找我,我用缝皮革的针和刺绣用的线来缝合他的伤口。伤口最后愈合了,但留下一道皱巴巴的丑疤痕。那道疤痕的模样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因此要我缝阿米尔的伤口,我实在没什么把握。那年轻男子投给我些许不好意思、信赖的笑容,但我还是没有信心。卡拉曾跟我说,人总是以信赖伤害别人。要伤害像你这样的人,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投以百分之百的信赖。
我喝了茶,抽了一根烟,然后开始动手。强尼站在门口,叱责几个好奇的邻居和他们的小孩,要他们走开,但徒劳无功。缝针弯曲且很细,我想应该和镊子搭配着用,但医药箱里没有镊子。有个男孩把我的镊子全借去修理缝纫机了,我只能徒手穿针引线来缝合伤口。这么一来,缝合的过程既不顺且滑溜,头几个十字形缝得一团乱。阿米尔脸部肌肉抽搐、扭曲,但没有叫。缝到第五六针时,我已抓到窍门,缝口变得较漂亮,甚至缝合时带来的痛楚也减轻不少。
人类皮肤比表面看来更坚韧,缝合相对较容易,线可以拉得很紧而不致扯破组织。但针不管多细、多尖,仍是外物,除非常替人缝合伤口而见怪不怪,否则,每次把那尖细的外物插进别人的肉里,自己心里必然也会跟着刺痛。尽管是凉爽的夜里,我仍满身大汗。随着缝合手术进行,阿米尔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而我则愈来愈紧绷、疲累,苦不堪言。
“你该坚持让他上医院的!”我厉声对强尼·雪茄说,“这太离谱了!”
“你缝得很好,林,”他反驳道,“以那样的针法,你可以织出非常棒的衬衫。”
“结果不是很理想,他会有一道大疤痕。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林,你大便有问题吗?”
“什么?”
“你没上厕所?你排便不顺?”
“天哪,强尼!你在扯什么?”
“你的坏脾气,林,你平常不会这样的。或许是排便不顺的问题,我想是吧?”
“没有。”我以低沉不悦的嗓音说。
“噢,那我想你是有拉肚子的问题。”
“他上个月拉肚子拉了三天,”我的一个邻居在敞开的门边插嘴道,“我老公告诉我,林巴巴那时候每天白天跑厕所三四次,夜里又来个三四次。整条街上的人都在讲。”
“的确,我想起来了,”另一个邻居回想道,“他真是难受!他蹲厕所时,那脸痛苦成什么样子,yaar,好像在生小孩似的。然后非常顺,噼里啪啦就拉出来,像水一样,而且出来得很快,像独立纪念日轰大炮时那样。Datung(咚)!就像那样!那时候我建议他喝鸦片茶,然后他大便就变得比较硬,恢复成很漂亮的颜色。”
“好点子,”强尼低声说,语带赞同,“去拿鸦片茶来,给林巴巴治拉肚子。”
“不用!”我不高兴地说,“我没有拉肚子,也没有便秘。我根本没机会去大什么便。我还没完全醒,天哪!噢,扯这些干什么?嗯,缝好了。阿米尔,我想你会没事的,但你得打个破伤风针。”
“不用了,林巴巴,我三个月前打过了,在上次打架之后。”
我再次清洗伤口,撒上抗生素粉,替缝了二十六针的伤口缠上宽松的绷带,提醒他不要弄湿,要他两天之内回来给我检查。他想付我钱,但我拒收。我替人治病从没收过钱。不过,这次拒收不是因为原则问题。事实是我气阿米尔,气强尼,气自己,莫名地气。我不顾失礼,草草叫他离去。他触摸我的双脚,后退着走出小屋,告辞时头上又挨了强尼临别一掌。
我正要清理杂乱的屋里时,普拉巴克冲进来,抓住我的衬衫,想把我拖出门口。
“太好了,你没在睡觉,林巴巴,”他猛喘着气说,“可以省下叫醒你的时间。你现在就得跟我去!快,拜托!”
“天哪,这下又是什么事?”我不悦地抱怨道,“放开我,普拉布,屋里乱成一团,我得清理。”
“没时间管这些乱东西,林巴巴。你现在就去,拜托,没问题的!”
“有问题!”我顶回去,“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屁事,我什么地方都不去。就这样,普拉布,我说最后一次。没问题了。”
“你一定得去,林,”他扯着我的衬衫,坚持要我去,“你有个朋友被关进了牢里,你得去救他!”
我们二话不说,冲出屋子,匆忙穿过沉睡贫民窟里一条条狭窄、黑暗的小巷。在总统饭店外面的大街上,我们拦了出租车,车子飞奔在干净、安静的街道上,经过帕西人聚居区、萨松码头、科拉巴市场,在科拉巴警局外停下。警局正对面,隔着马路,就是利奥波德酒吧。酒吧门当然关着,大大的铁卷门拉下至人行道上。一切似乎安静得很不寻常,热门酒吧透着鬼屋般的寂静,因故暂停营业。
普拉巴克和我通过警局大门,进入院子。我心跳得很快,但外表却显得平静。警局里的警察全操马拉地语,那是他们取得这工作的必要条件。我知道只要他们没有特别理由怀疑或质问我,我那口流利的马拉地语大概会让他们大感惊喜。那会让我博得他们的好感,从而给我护身符。尽管如此,那仍是深入虎穴。我在心中,把深锁着恐惧的沉重箱子使劲推到阁楼的深处。
有位警员在钢质阶梯底下附近。普拉巴克低声跟那警员说话,警员点点头,站到一旁。普拉巴克摇头晃脑,我跟着他走上那道钢梯,来到二楼的楼梯平台。平台上有道厚门,一张脸出现在嵌入门板的栅栏后方。一双褐色大眼左右瞧了一下,开门让我们进去。我们走进候见室,里头有一张书桌、一张小金属椅和一张竹质折叠床。开门的人是那天晚上值勤的守卫。他跟普拉巴克短暂交谈,随即怒目看着我。那人身材高大,挺着大肚子,唇髭粗硬而多,带点灰白。他身后有道钢质栅门,钢条之间以铰链相连接,可以像手风琴般拉缩。门后露出十几张犯人的脸,他们兴致盎然地看着我们。虎背熊腰的守卫转身背对他们,伸出一只手。
“他要你——”普拉巴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