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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3051-3100行) (62/173)

凯基·多拉布吉表示,世界,一如那些抱持帕西人信仰者所认为的,乃是明与暗、热与冷、苦与乐等对立事物的斗争过程。没有对立物存在,任何事物便都不可能存在。拉朱拜补充,苦是心未开悟的状态,心被困在业力的轮回中。虽然埃杜尔·迦尼一再催促哈雷德,但他坚持不再发言。埃杜尔·迦尼对他又揶揄、又哄了数次,最终还是罢手,对他顽固不领情着实火大。

就埃杜尔·迦尼自己来说,他是在座发言最强势且最讨人喜欢的。哈雷德引人好奇,但他怀着怒气,或许是太多怒气。马基德原在伊朗当职业军人,他似乎勇敢而直率,但对世界和世人的观点流于过度简化。索布罕·马赫穆德信教虔诚毋庸置疑,但隐隐给人不知变通的宗教洁癖味。年轻的法里德坦率、自谦,但我觉得似乎太容易被人牵着走。凯基阴郁、冷淡。拉朱拜似乎对我心存猜忌,几乎到了不客气的地步。

在座诸人中,只有埃杜尔·迦尼显得诙谐,只有他出声大笑。他跟年轻人或长者都一样熟稔。他摊开四肢懒散坐着,其他人盘腿而坐。他不时打断别人的话或插话,全看自己高兴,房间里就属他吃得最多、喝得最多、抽得最多。他和哈德拜互动特别亲切,显然两人交情很深。

哈德拜发问、探究、评论别人的看法,但从不为自己的主张再置一词。我保持沉默,心思飘移,精神疲倦,庆幸于没人逼我讲话。

哈德拜终于宣布休会,陪我走到面临纳比拉清真寺旁街道的门口,伸手轻轻搭住我的前臂,把我拦住。他说很高兴我来参加,还说希望我这次聚会愉快。然后他邀我隔天再来,因为我能帮他一个忙,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很意外,受宠若惊,当下答应隔天早上在同一个地方见他。我走出屋子,步入夜色,几乎把那事抛出脑海。

走回家的长路上,我随意回想刚刚听到的众多看法,那群学者似的作奸犯科之徒所提出的看法。我想起我在狱中和狱友的讨论,类似的讨论。我在狱中认识的许多人,虽然普遍未受过正规教育,或许正因为未受过正规教育,而非常热衷于思想探讨。他们不把那称作哲学,或甚至不认为那是哲学,但他们交谈的内容往往就是哲学:关于伦理与道德、意义与目的的抽象问题。

这一天真是漫长,这一夜更是漫长。周夫人的照片在我臀部的口袋里,脚下的鞋子很不合脚,那是卡拉为了让死去的情人穿着入土的鞋子。我脑海里满是苦的各种定义。我走在愈来愈冷清的街头,想起澳大利亚监狱里的一间囚室,那些我称之为朋友的杀人犯和偷窃犯常聚在那间囚室,激动地辩论真理、爱与美德。我在想他们是否偶尔会想起我。我自问,对现在的他们而言,我是不是个白日梦,自由与逃脱的白日梦?对于什么是苦这个问题,他们会怎么回答?

我知道。哈德拜见解的非凡,表达见解的高明,叫我们叹服。事后看来,“苦即是乐”的解释鞭辟入里,足以勾起我的回忆。但人生之苦的真实意涵,不在哈德拜那晚高明的措辞里,而在于源自真实人生体验、枯燥乏味、带着惊恐的一番话。那番话出自巴勒斯坦人哈雷德·安萨里之口。他对苦所下的定义,才是盘旋我脑海的定义。他的话简单,朴实无华,却清楚表达了所有囚犯和活得够久的其他人深切领悟的真谛——不管是哪种苦,都来自失去曾拥有的东西。年轻时,我们觉得苦是别人加诸自己身上的东西;年纪更大之后,当门砰然关上——人们知道真正的苦乃是要从自己被夺走什么东西来衡量。

我觉得自己渺小、孤单而寂寞,凭着记忆和摸索,走过贫民窟里一条条无灯黑暗的小巷。转进我空荡荡小屋所在的最后一条小巷时,我看见灯光。一名男子站在我房门前不远处,手里提着灯,旁边有个小女孩,头上系了花结,头发逆梳且蓬松隆起。走近之后,我发现提灯的男子是约瑟夫,就是打老婆的那个酒鬼。普拉巴克也在那里,但站在暗处。

“怎么了?”我低声说,“很晚了。”

“哈罗,林巴巴,你身上的衣服很棒。”普拉巴克微笑,圆脸飘浮在黄光中,“你的鞋子,我喜欢,这么干净,这么亮。你回来得正好,约瑟夫正在做好事。他出钱,给每个人门上印上好运符。自从不再发酒疯,他一直加班工作,然后用他多赚的一部分钱买来这个,让我们每个人有好运。”

“好运符?”

“对,看看这个小孩,看她的手。”他抓起小女孩的手腕,露出她的双手。灯光微弱,要我看的东西,我看不清楚。“看这里,她只有四根指头。看!只有四根。会带来大大的好运,这东西。”

我看到了。女孩双手各有两根手指连在一块,食指、中指连成一根粗指,连得很自然,叫人察觉不出异样。她的手掌是蓝色的。约瑟夫捧着一盘蓝色颜料,小女孩用手掌蘸蓝色的颜料,挨家挨户在门上印上手印,以保护屋里的人免遭“邪眼(Evil

Eye)”带来的许多灾难伤害。迷信的贫民窟居民似乎认为她特别具有福惠,因为她天生异禀,双手各只有四根指头。我看着小女孩把小手贴上我薄弱的门。

约瑟夫向我匆匆严肃地点了个头,随即带小女孩到下一个小屋。

“我在帮那个过去打老婆、发酒疯的家伙,那个约瑟夫。”普拉巴克说,做出偷偷告诉我的模样,音量却大得连二十米外都听得到,“我走之前有没有要我帮忙的?”

“没有,谢谢。晚安,普拉布。”

“Shuba

ratri(晚安),林。”他咧嘴而笑,“祝你有个好梦,是吧?”

他转身要离开,但我叫住了他。

“嘿,普拉布。”

“怎么了,林?”

“我问你,什么是苦?你怎么想?人受苦,那是什么意思?”

普拉巴克的目光往破烂小屋林立的黑巷另一头飘去,瞥了一眼约瑟夫手上如萤火虫般浮在空中的灯,然后回头望我。我们两个站得很近,但我只看得到他的眼睛和牙齿。

“你没事吧,林?”

“很好啊。”我笑。

“你今晚喝了达鲁酒,像那个发酒疯的约瑟夫?”

“没有,真的没有,我很好。快,你碰上什么东西都爱给我来个定义。我们今晚谈苦,我很想知道你对苦的看法。”

“这还不简单,苦就是渴求,不是吗?渴求,不管是渴求哪种东西,都会带来苦。不渴求东西,就没有苦。每个人都知道这道理。”

“对,我想每个人都知道。晚安,普拉布。”

“晚安,林。”

他唱着歌走开。他知道,陋屋里沉睡的人没有人会不高兴。他知道,如果真有人醒来,会聆听片刻,然后带着微笑继续睡,因为他在唱有关爱的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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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爱丽丝漫游仙境》的作者。

第十五章

“醒醒,林!嘿,林巴巴,立刻醒来!”

我睁开一只眼睛,一个画有强尼·雪茄的脸的褐色气球清楚浮现在眼前。眼睛再度闭上。

“走开,强尼。”

“林,也跟你打声招呼。”他轻声笑着,开心得让人火大,“你得起来。”

“你是个坏蛋,强尼,你是个残忍的坏蛋。走开。”

“有人受伤了,林。我们需要你的医药箱,还有你的医术。”

“天还没亮,老兄,”我呻吟道,“才凌晨两点。告诉那个人,等天亮我活着的时候再来。”

“唉,当然,我会告诉他,他会离开的,但我想应该让你知道,他正在迅速失血。不过,如果你非继续睡不可,我会把他从你门口打跑,立刻,用我的拖鞋打个三四下。”

我正要坠入梦乡,但“失血”两字把我拖了回来。我坐起身,麻木僵硬的屁股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我的床,一如贫民窟里大部分的床,是张对折再对折的毯子,铺在夯实的泥地上。木棉芯垫子是买得到,但不实用。那种垫子在小屋里太占空间,很快就会滋生虱子、跳蚤等寄生虫,而且容易招来老鼠啃咬。我在地上睡了好几个月,早已经习惯,但我屁股没什么肉,每天早上起来都痛得很。

强尼提着灯靠近我的脸。我眨眨眼,把灯推到一旁,看见门口蹲着另一名男子,一只手臂直直伸在身前。那手臂上有道大口子,血汩汩流出,一滴接着一滴,滴在桶子里。我还半梦半醒,盯着那只黄色塑料桶呆呆瞧着。那男人自己带桶子来,以免血弄脏我屋里的地板,但不知为什么,这件事比那伤口本身似乎更叫我不安。

“对不起,打扰你了,林先生。”那名年轻男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