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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3351-3400行) (68/173)
“如果是那样,”我拉长音调说,不禁咧嘴而笑,“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再度大笑,笑得更起劲、更自然。
“林,你说得没错。替我拿杯水来,好吗?这玩意儿喝得越多,就他妈的越口渴。”
走到那小厨房的途中,我顺道去看看塔里克。他已经睡着,头往后倒在坐垫上,嘴巴微张,一只手蜷起抵着下巴,另一只手仍无力地握着杂志。我拿走杂志,取来挂在钩子上的薄披巾盖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到了厨房,我从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又拿了两只平底玻璃杯,回到卧室。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我说,递给她一只玻璃杯,“我会让他睡一会儿。如果他没醒,我晚点再叫醒他。”
“坐这里。”她命令道,轻拍她旁边的床面。我坐下,喝了满满一杯冰水,然后又喝了满满一杯。她隔着玻璃杯沿看我喝。
“这水好,”片刻之后她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水好?我是说真的很好。别人都以为这里的水脏得要命,我是说孟买和印度之类的地方。他们怕这里的水,但其实比我家水龙头流出的化学味马尿好喝多了。”
“你家在哪儿?”
“那有什么鸟差别?”她看着我,不耐烦地皱起眉,急急补充道,“别生气,别发火,我不是在耍酷。我是说真的,有没有家有什么差别?我绝不会回去,你绝不会想去那里。”
“我想也是。”
“真热!最讨厌每年这时候,雨季来之前总是最不舒服,叫人抓狂。这种天气会不会让你抓狂?这是我第四个雨季——在这里住一阵子后,你就会开始数。狄迪耶有九个雨季,你相信吗?在孟买待了九个鬼雨季!你呢?”
“第二个,我期待雨季降临,我喜欢雨,虽然那会让贫民窟变得泥泞不堪。”
“卡拉告诉我你住在贫民窟。真不晓得你怎么受得了,那么臭,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过活。我死也不去那种地方。”
“就像大部分的人、事、物一样,那里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糟。”
她把头斜靠到一边肩膀上,看着我。我不懂她的表情,眼神虽然绽放着欢愉,透着几乎诱人的笑意,嘴巴却扭曲成不屑的讥笑。
“林,你这人真有意思,你怎么会给这小子缠上?”
“我告诉过你了。”
“那他是怎样的人?”
“你不是说不喜欢小孩?”
“是不喜欢,小孩那么……无知。除非他们不是那么无知。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得到手绝不罢休,叫人讨厌。我认识的那些糟糕得要命的人,全和长大的大小孩差不多!真够恐怖的,让我想吐。”
小孩或许令她反胃,但在酸麦芽浆酿成的威士忌下肚后,她对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似乎没有感觉了。她就着瓶口,喝了几口,每一口都喝得既慢且久,又喝掉整整四分之一瓶。真的醉了,我想。如果她先前没醉,现在是真的醉了。她用手背擦擦嘴,微笑,但表情很不协调,中国蓝的眼睛此时眼神涣散。她摇摇晃晃,精神愈来愈不集中,许多伪装的粗暴姿态渐渐卸去,突然显得很年轻、很脆弱。她原本透着愤怒、害怕,不讨人喜欢的下巴,此刻竟变得出奇地温柔、慈悲;脸颊丰满而红润,鼻尖微微翘起,形成柔和的曲线。她是有着少女脸庞的二十四岁女人,脸上没有无奈妥协留下的坑洞,没有痛苦决定所刻下的深纹。从卡拉告诉我的一些事,以及我在周夫人那里见到的情形,可以知道她的人生过得比大部分人苦,但从她脸上却完全看不出来。
她把酒瓶递给我,我接下,啜了一口。我拿着酒瓶好一阵子,趁她不注意,把酒瓶摆在床边的地板上,她拿不到的不起眼的地方。她点起烟,拨乱头发,草草扎着的发髻散开,长鬈发垂落在一边的肩上。她泰然自若地把手摆在头顶,丝质睡衣的宽袖子滑过手肘,露出腋下刮过毛的青白毛楂。
房间里没有其他致瘾物的迹象,但她的瞳孔缩到只有一丁点,显示她吸食过海洛因或其他毒品。不管她喝了酒又吸食了什么,总之她因此神情恍惚。她整个人软趴趴地靠着床架,显得不太舒服,正用嘴巴呼吸,呼呼作响。她的下唇松垂无力,少许威士忌夹杂唾液从嘴角淌下。
不过,她仍是漂亮的。这想法使我突然觉得,即使她一副丑态,看起来仍然会是漂亮的。她的脸是一张又大、又可爱、又无表情的脸,是足球赛场上拿着彩球热舞的啦啦队女郎的脸,是广告商用来诱使人冲动买下多余商品的脸。
“继续说啊,跟我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那个小孩。”
“呃,我想他是个宗教狂热分子。”我偷偷告诉她,面带微笑,同时转头望着沉睡的男孩,“他今天要我停下来三次,还有今天傍晚,好让他做礼拜。我不知道这是否对他的灵魂有好处,但他的胃口似乎很好。他很能吃,吃起东西就像有人会颁大胃王奖表扬他一样。他让我今晚在餐厅里耗了两个多小时,吃下面条、烤鱼、冰激凌和果冻。所以我们才会这么晚来,照理说我早就该到家了,但他赖在餐厅不走,我也没办法。看来未来两天为了喂饱他,我的荷包要大失血了。他吃得比我还多。”
“你知道汉尼拔是怎么死的吗?”她问。
“我有没有听错?”
“汉尼拔,那个带着大象的家伙。你不知道自己的历史吗?他带着大象,翻过阿尔卑斯山,攻击罗马人。”
“哦,我知道你在说谁了。”我不耐烦地说道,对这种毫无条理的谈话很恼火。
“那他是怎么死的?”她质问道,表情愈来愈夸张,一副醉鬼无厘头的滑稽模样。
“我不知道。”
“哈!”她嘲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我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来我们陷入久久的沉默。她怔怔地盯着我,我好似能看到她的心思正往下飘荡,穿过她的蓝眼睛,犹如室内滑雪场里的雪花。
“所以,你要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片刻之后我问道。
“谁死了?”她问,一头雾水。
“汉尼拔。你要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哦,他啊。呃,他好像是率领三万大军翻过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跟罗马人打了好像十六年的仗。哇,十六年!他从没吃过败仗,一次都没有。然后,经过其他一些鸟事,他回国,成为大人物、大英雄之类的人物。但罗马人从来没忘记他加在他们身上的耻辱,所以耍了一些政治手段,让他的人民转而攻击他、踢走他。你懂我说的吗?”
“当然。”
“我其实是在说,难道我会喜欢把我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里,在这样的生活上?你知道,我不是非这样不可,我大可跟比你好得多的人在一起。我可以跟我喜欢的任何人在一起,任何人!”她手上的烟已经快烧到她的手指了。我把烟灰缸移到烟下面,轻轻拨松她紧夹的烟,让那根烟从她手上落入烟灰缸。她似乎没有察觉。
“好,所以罗马人唆使汉尼拔的人民把他踢走。”我以坚定的语气说,对这位迦太基将军的下场真的起了兴趣。
“他们将他放逐。”她愤愤纠正道。
“将他放逐,然后呢?他是怎么死的?”
莉萨突然把头抬离枕头,瘫软虚弱地移动身子,怒目瞪视我,那神情让我觉得她似乎真的心怀恶意。
“卡拉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啊?”她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我比她还漂亮!仔细看,我这对奶子比她的还好看。”
她拉开丝质睡衣,露出大半身躯,动作笨拙地抚摩自己的乳房。“你说啊,是不是?”
“是……是很好看。”我小声说。
“好看?它们是真的他妈的漂亮!是完美!你想摸摸看,对不对?来摸啊!”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动作快得让我吓一跳,然后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臀部附近的大腿上。肌肤温暖、光滑、有弹性。世上最柔软、摸起来最舒服的东西,莫过于女人的大腿。任何花朵、皮革或织品,都没有这种丝绒般的轻柔触感。所有的女人,不管胖瘦老少,不管在其他方面有多大的美丑差别,其大腿的触感都是如此完美。男人为何渴望占有女人,为何如此频频自认为真的占有了女人,大腿和大腿的触感是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