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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3551-3600行) (72/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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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我的母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一章

“这世界由一百万个坏人,一千万个蠢人,一亿个孬种在治理。”埃杜尔·迦尼以他最地道的牛津腔英语宣告着,舔着他短粗手指上的蜂蜜蛋糕。“坏人就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有钱人、政治人物、宗教狂热分子,他们的决定主宰了世界,让世界走上贪婪、毁灭之路。”

他停下来,望向大雨哗哗直下的阿布德尔·哈德汗庭院里潺潺的喷泉,仿佛正从那块湿漉漉泛光的巨石上汲取灵感。他伸出右手,再拿起一块蜂蜜蛋糕,一口塞进嘴里。他咀嚼、吞下时,对我投来有恳求意味的淡淡的微笑,似乎在说,我知道不该这样,但我实在忍不住。

“全世界,真正的坏人只有一百万。非常有钱和非常有权的人,也就是做出举足轻重决定的人,只有区区一百万。为数千万的蠢人,则是替坏人治理世界的军人和警察。他们由十二个主要国家的常备军队,还有那些国家和另外二十个国家的警察组成。真有实权或真正——重要的蠢人总共只有一千万。我相信他们往往勇敢,但也愚蠢,因为他们为政府卖命,为将他们的血肉当成棋子的人卖命。最终,那些政府总是出卖、辜负或抛弃他们。国家对子民最可耻的冷落,就是对战争英雄的冷落。”

哈德拜的圆形露天庭院位于房子正中央。季风雨打在喷水池里和周边的瓷砖上,密而不断,天空犹如一条河流,而我们这部分的世界是那河流的瀑布。虽然下着雨,喷水池仍然尽忠职守,冒着从天而下的大水,往上喷出细瘦的水柱。我们坐在环廊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场滂沱大雨,啜饮甜茶。空气潮湿,但环廊底下干燥而温暖。

“而那一亿个孬种,”埃杜尔·迦尼继续说,粗胖的手指捏着茶杯柄,“他们是官员、基层公务员、机关办事员,他们容许坏人统治,佯装不知。他们往往是这个部门的首长,那个委员会的秘书长,什么协会的会长。他们是经理人、官员、市长、法庭官员。他们总是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或只是忠于职守,这是公事公办;还说如果他们不做,也会有别人做,借此狡辩。他们就是那一亿个孬种,在处死某人的公文上签名,或让一百万人在饥荒中慢慢死去时,明知事情真相,却不吭一声。”

他慢慢变得沉默,盯着自己手背上曼陀罗似的血管。过了一段时间,他把自己从幻想中摇醒,看着我,眼神里泛着温和、亲切的笑意。

“你看,就是这样,”他下了结论,“这世界由一百万个坏人、一千万个蠢人、一亿个孬种在治理。地球上我们其他六十亿人所做的事,几乎都是别人吩咐我们做的!”

他大笑,拍打大腿。那是很开怀的大笑,是那种直到有人跟着大笑才会停的大笑。我不由得跟着大笑起来。

“你懂这意思吗,老弟?”他问,表情变得严肃到足以提出这个问题。

“说来听听。”

“这个公式——一百万、一千万、一亿——是所有政治的真相。马克思错了!你知道吗?问题不在于阶级,因为所有阶级都在这一小撮人的掌控中。这组数字是帝国叛乱的成因,这是过去一万年间孕育出人类诸多文明的公式。这公式建造了金字塔,发动了你们的十字军。它能使世界陷入战争,也有让天下太平的力量。”

“他们不是我们的十字军,”我纠正道,“但我懂你的意思。”

“你爱他吗?”他问,突然改变话题,吓了我一跳。他常常这样,想到什么就换话题,是他谈话的特色之一。他这方面的本事实在高,即使我终于了解他,即使我料到他会突如其来岔开话题,他还是让我猝不及防。“你爱哈德拜吗?”

“我……这是什么问题?”我质问,仍在大笑。

“他很喜欢你,林,他常提起你。”

我皱着眉,望向别处,避开他锐利的目光。得知哈德拜喜欢我,常提起我,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欢喜。但我不愿承认我多么看重他的肯定,甚至连在自己心里暗自承认都不愿意。喜爱与怀疑、欣赏与痛恨——矛盾的心情交织,令我困惑,就像我想起哈德拜或与他在一起时一样。困惑化为恼怒,出现在我的眼神和声音里。

“你想我们要等多久?”我问,望了望通往哈德拜私人房间的紧闭门户。“我今天下午和一些德国游客有约。”

埃杜尔听而不闻,隔着我们之间的小桌子,俯身凑过来。

“你得爱他!”他说,用近乎挑逗的轻声细语,“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用一生爱阿布德尔·哈德汗?”

我们坐着,脸靠得很近,近到我可以看到他眼白里的红色细血管。纵横交错的红色血管在他眼睛的赭色虹膜处会合为一,像是许多根手指撑着金黄、红褐色的圆盘。眼睛下方是粗厚的眼袋,让他脸上永远是一副悲痛、忧伤、心事重重的表情。他虽然说了许多笑话,动不动就大笑,但眼皮底下的眼袋总是藏着满满未流出的泪水。

我们等哈德拜回来,已经等了半小时。我带塔里克来时,哈德拜亲切地招呼我,然后带塔里克去做礼拜,留下埃杜尔·迦尼陪我。屋里十分安静,只有庭院里的雨水声和不胜负荷的喷水池边沿所发出的噗噗起泡声。一对鸽子依偎在庭院另一头。

埃杜尔和我相顾无言,我没回答他的问题: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爱这个人?我当然想知道,我是作家,我什么都想知道。但我不是很乐于玩迦尼的问答游戏,我不懂他的用意,猜不出他到底要做什么。

“老弟,我爱他,因为他是这城市的系泊柱。数千人把自己的生命拴在他身上,借此保住性命。我爱他,因为他有这份使命,要改变整个世界,而其他人甚至连想都没想过。我担心他花太多时间、精力和金钱在这使命上,为此反对过他许多次,但因为他献身于此,我爱他。更重要的是,我爱他是因为他是我遇过唯一能回答三大问题的人,也是你将来唯一会遇见可以回答的人。”

“只有三大问题?”我问,掩不住口气里的讥讽之意。

“对,”他答得很平和,“我们来自何方?为何在这里?去向何处?就这三大问题。你如果爱他,林,我的年轻朋友,你如果爱他,他也会告诉你这些秘密。他会告诉你生命的意义。当你仔细听他讲话,你会知道他所说的是千真万确的。你日后所碰到的人,没有一个能为你回答这三个问题,我很肯定。我游历‘世界’许多次,请教过所有大师。遇见阿布德尔·哈德汗之后,我把自己的生命和他的生命连在一起,成了他的兄弟;在那之前,我花了一大堆钱,好几笔大钱,寻访著名的预言家、神秘主义者和科学家,没一个能回答这三大问题。然后,我遇见哈德拜,他为我解答了这些问题。从那天起,我爱上他,把他当我的兄弟,我灵魂的兄弟。从那天起,直到现在,我们共处的短暂时刻,我一直效命于他。他会告诉你生命的意义!他会为你解开谜团。”

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带着我走,这城市和一千五百万人之河,而迦尼的主张为这条大河注入了一条新流。他浓密的褐发已出现灰色,两旁的鬓角近乎全白;唇髭长在那个精雕细琢、近乎女性的嘴唇上,颜色更是灰白;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和他眼中闪现的金黄色相辉映。我们在那心怀渴盼的沉默中四目相对,他的红色眼眶里开始注满泪水。

他情感的深挚恳切毋庸置疑,但那情感的内涵,我却无法理解。接着,我们身后有道门打开,迦尼的圆脸换成他一贯的表情,诙谐而平易近人。我们两人都转身,看见哈德拜带着塔里克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