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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1351-1400行) (28/173)

“一个水龙头,全村?”

“是啊,每天下午两点,出水整整一个小时。”

“每天整整一个小时……”

“没错。唉,是大部分日子,有些日子只出水半小时,有些日子完全不出水。这时候我们就回去,把井水表面的绿色东西刮掉,照样有水可用。啊!看那边!我父亲!”

前面,杂草丛生的蜿蜒小径上有辆牛车。牛身躯庞大,两角弯曲,牛奶咖啡的毛色,拉着高大桶状的两轮车。轮子是钢辋木轮,很窄但很高,与我肩膀齐平。普拉巴克的父亲抽着手工线扎小烟卷,坐在牛轭上,双腿悬空垂着。

基尚·芒戈·哈瑞很矮,甚至比普拉巴克还矮,留着非常短的小平头和短髭,头发、胡髭都已灰白,细瘦的骨架挺着大大的肚子,白帽、克塔衫(1)、多蒂腰布(2),一身农民打扮。严格来讲,多蒂腰布就是缠腰布,但它具有一般缠腰布没有的雅致,而且雅致中透着安详和优美。它可以往上收拢,成为田里干活时的短裤,也可以放下,成为马裤式的长裤,但与马裤不同的是脚踝处未收紧。多蒂腰布时时跟着人体线条的变化而动,随着从奔跑到静静坐着的各种动作相应变化。它能抓住正午时的每道微风,将清晨的寒气阻隔在外。它朴素而实用,但也让人们的外表更添魅力而迷人。甘地为争取印度独立,数次前往欧洲,使多蒂腰布在西方大出风头。在此,我无意贬损圣雄,但我必须指出,你得和印度农民一起生活、干活,才能充分领略这简单包覆身体的一块布所具有的祥和美感,使人更增高贵。

普拉巴克放下行李,跑上前去。他父亲从牛轭上跳下,两人腼腆互拥。那老人家的笑容,是我见过唯一能和普拉巴克相匹敌的笑容,动用到整张脸的开怀大笑,仿佛在捧腹大笑时突然定住不动。普拉巴克转身,站在他父亲旁边,投给我比以往更灿烂一倍的大笑,那是遗传自父亲原汁原味的大笑,但更为热情。那气氛感动得我手足无措,只能呆呆地咧嘴而笑。

“林,这是我父亲,基尚·芒戈·哈瑞。父亲,这是林先生。看到你们相见,我……我很高兴,太高兴了。”

我们握手,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普拉巴克和他父亲有着同样近乎浑圆的脸庞,以及同样往上翘的扁圆小鼻子。但普拉巴克的脸十足开朗、坦率,没有一丝皱纹,他父亲脸上则皱纹深刻。他父亲不笑时,疲倦的暗影盖住他的双眼,仿佛他紧紧关上内心的某道门,只以双眼在外守护那些门。他脸上带着自傲,但神情悲伤、疲倦、忧虑。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所有农民,各地的农民,都是这样的疲倦、忧虑、自傲、悲伤。靠田地过活的人,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就是翻掘的土和撒下的种子。大多时候,农民只能靠上帝加诸开花生长之物的喜悦——无言、神秘、令人心碎的喜悦——来协助他们面对饥饿和灾祸的威胁。

“我父亲很有成就。”普拉巴克满脸笑容,骄傲地揽住父亲的肩膀。我只会讲一点马拉地语,而基尚不会讲英语,因此我们的对谈,每一句都要他翻译。听儿子以马拉地语如此称赞他后,基尚撩起衬衫,拍打自己毛茸茸的大肚子。撩起的动作很大,但优美、自然。他跟我说话时,双眼炯炯有神,头则不断左右摆动,带着那种似乎让人心慌意乱的诱人目光。

“他说什么?”

“他要你拍他的肚子。”普拉巴克解释,咧嘴而笑。

基尚笑得一样开怀。

“不会吧!”

“真的,林,他要你拍他肚子。”

“不行。”

“他真的要你拍一下。”他坚持。

“告诉他我觉得很荣幸,我认为那是很漂亮的肚子,但告诉他我不想那样做,普拉布。”

“就轻轻拍一下就好,林。”

“不行。”我语气更坚决。

基尚的嘴笑得更开,眉毛扬起几次,鼓励我。他仍把衬衫撩到胸前,露出圆滚多毛的大肚子。

“快,林,拍几下就好。我父亲的肚子又不会咬你。”

有时你得认输才能赢,卡拉如此说过。她说得没错,认输是印度经验的核心,我不再坚持。在这荒凉的小径上,我看了看四周,伸出手拍打那温暖而毛茸茸的肚子。

就在这时,我们旁边高大的绿色粟米田里,禾秆分开,露出四张棕色的脸,年轻男子的脸。他们盯着我们,眼睛睁得老大,露出既害怕、又惊骇、又欣喜的惊喜神情。

我慢慢地,极尽可能不失庄重地将手抽离基尚的肚子。他看着我,再看其他人,一边的眉毛扬起,嘴角下拉,露出检察官不再向法庭提出证据时的那种得意笑容。

“普拉布,我不想占用你老爸的时间,你想我们是不是该上路了?”

“Challo(咱们走)!”基尚大声说,猜出我话中的意思。

我们把行李搬上牛车,爬上牛车后面,基尚坐上与牛脖套相连的牛轭,举起一端钉有钉子的长竹竿,重重打了牛屁股一下,载我们上路。

牛受到这重重一击,猛然往前动了一下,然后迈起缓慢沉重的步伐噔噔前行。牛车保持固定的行进速度,但非常缓慢,叫我不禁纳闷为何要以这种牲畜从事这种工作。我觉得,当地人称为baille的印度牛,无疑是世上走得最慢的代步牲畜。我如果下车,以中等步伐行走,大概都会比它快上一倍。事实上,刚刚拨开粟米株盯着我们看的那些人,这时正穿过小路两旁浓密的粟米田,欲抢先去宣告我们到来的消息。

每隔二十至五十米,就有人拨开玉米田、嫩玉米田、粟米田的禾秆,露出新面孔。那些脸全都露出惊喜表情,率真地瞪着大眼睛,叫人吓一跳。普拉巴克和他父亲如果抓了只野熊,把它训练成会说人话,他们大概都不会这么吃惊。

“这些人真开心,”普拉巴克呵呵大笑,“你是二十一年来第一个造访我们村子的外国人。上一次来的是比利时人,二十一年前的事。现在二十一岁以下的人,从没亲眼见过外国人。上次那个比利时人,人很好。但林,你也是非常、非常好的人,这里的人会非常喜欢你。你在这里会很开心,开心得不得了,不骗你。”

从路旁树丛、灌木丛冒出头盯着我看的人,其痛苦、不安似乎多于高兴。为消除他们的惊惧,我开始做起印度式的摆头动作,反应出奇地好。他们微笑、大笑,摆头回应,然后往前跑,向邻居大声宣告这位正往他们村子缓缓前进的人怪模怪样,但很有趣。

基尚不时猛抽牛,以免它放慢脚步。每隔几分钟,竹竿举起落下,发出洪亮的啪响。在那声声猛抽中,基尚固定用竹竿一头的钉子戳牛的侧边。每一刺都刺进厚厚的牛皮,带起一小撮黄褐色的毛。

牛忍受这些抽刺却不反抗,继续拖着沉重步伐缓缓前进,但我却为它而难过。每抽一次、每刺一次,我就愈可怜它,最终叫我无法承受。

“普拉布,拜托一下,能不能请你父亲不要再打它?”

“不要再……再打?”

“对,请他不要再打牛,拜托。”

“不行,办不到,林。”他大笑。

竹竿往宽大的牛背猛然一抽,继之以两下快速的钉刺。

“我是说真的,普拉布,请叫他不要再打。”

“但,林……”

竹竿再度落下,我身子猛然抽动了一下,露出求他出手制止的表情。

普拉巴克不情愿地把我的请求转告他父亲。基尚专心聆听后,放声咯咯大笑。但不一会儿,他察觉到儿子的不悦,笑声渐歇,终至消失,随之一连提出数个疑问。普拉巴克竭尽所能回答,最后还是转身看我,露出他那愈来愈愁苦的表情。

“林,我父亲想知道,你为什么希望他不要再用这竹竿?”

“我希望他不要伤害这牛。”

这一次换普拉巴克大笑,等他笑够了,把我的话转译给他父亲听,父子俩又大笑。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仍然在大笑,然后普拉巴克问我。

“我父亲问,你们国家的人是不是吃牛肉?”

“这个,是,没错,但……”

“你们那里吃掉多少牛?”

“我们……嗯……我们出口牛肉。我们不光是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