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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1751-1800行) (36/173)

后来我才知道,每户人家,包括我,每天获配给两到三桶水,供煮饭烧菜、饮用、洗涤之用。贫民窟居民是用自己的饮用水来灭火。一桶桶水就这样倒掉,一户户人家得度过无水可喝的一夜,等待隔天市政委员会的卡车运水过来。

“这些该死的火!”强尼骂起脏话,把湿布袋往下重重一砸,强调他的痛恨,“来啊!你他妈的!你想要我的命?来啊!我们会打败你!我们会打败你!”

一团橘色火焰突然蹿起,扑向我们。我身边的男子往后倒,尖叫着,抓着他烧伤的脸。卡西姆派出救援队,扶那人离开。我拿起他丢下的布袋,站在强尼旁边,投入灭火线。他一手拿着布袋猛砸火焰,另一只手护着脸。

我们不时回头接收卡西姆的指令。我们不指望用手里的湿破布灭火,新任务是替赶着拆除危险小屋的拆除队争取时间。拆除队负责的是让人伤痛的任务,他们毁掉自己的房子,以保住贫民窟。为了争取时间,卡西姆派我们一下往右,一下往左,像是主帅被围而孤注一掷的下棋者。借由断绝大火的可烧之物,我们慢慢占了上风。

一阵强风突然向下吹,把黑色与褐色的浓烟刮进我们清出的空地,我们完全看不到卡西姆。这时,不止我一人想撤退。最后,在浓烟与漫天灰尘中,我们终于又见到卡西姆的绿围巾高高举着,迎风飘扬。他固守不退,我瞥见他冷静的脸庞,正在估量形势,估算下一步。绿色围巾在他头上飘荡,像一面将旗。风向再度改变,我们再次怀着新的勇气,投身灭火。那绿围巾男子的精神,充塞着我和每个人的心中。

最后,我们在烧焦的小巷和焦黑的废墟间做最后一次搜查,寻找生还者,计算死者,然后聚集在气氛哀痛的大会上,聆听伤亡统计。共计有十二人死亡,包括六个老人、两个妇女和四个孩子;一百多人受到烧伤和割伤,其中许多是重伤;大约有六百间房子(贫民窟的十分之一)毁于大火。

强尼·雪茄把数据翻译给我听。我紧挨着他的头,听他讲。卡西姆宣读仓促拟就的死伤名单时,我看着卡西姆的脸。转头看强尼时,发现他竟然在哭。普拉巴克穿过人群加入我们,就在这时,强尼告诉我,剌子是这场大火的遇害者之一。剌子,那个有着感伤、老实、友善脸庞的男子,那个邀我住进贫民窟的男子,死了。

“真是万幸!”卡西姆念完死伤名单后,普拉巴克开心地说道。他的圆脸被熏得很黑,让眼睛和牙齿显得特别亮白。“去年,那场大火,佐帕德帕提整整烧掉三分之一。每三间房子就有一间被烧掉!两千多间房子没了!Kalaass(全没了)!还有四十多个人死掉。四十,那可是不少人,林。今年这场火很走运,而且我们的屋子也都没事!愿神赐福我们的兄弟刺子。”

肃穆的群众外围传来叫声,引起我们的注意。我们转头,看到一支搜索队越过人群,来到卡西姆面前。队中有名妇女抱着一名婴儿,是他们从闷烧的废墟中救出来的。普拉巴克把那兴奋的喊叫和噼里啪啦一大串话翻译给我听:三间相连的小屋在大火中倒塌,一家三口受困其中,不可思议的是,小孩的父母虽然窒息而死,这名女婴却活了下来。她的脸和上身都没有受伤,但双腿严重烧伤。有东西掉下来,横压在她双腿上,她的腿被砸断了,并被压得瘀青。这名女婴痛得尖叫,十分惊恐。

“告诉他们跟我们来!”我向普拉巴克喊道,“带我回我的小屋,告诉他们跟来,我屋里有药和绷带!”

普拉巴克见过那只特别的大急救箱许多次,知道里面有绷带、药膏、乳膏、消毒水、纱布、探针和各种手术工具。他马上就知道了我的意思,大叫着告诉卡西姆和其他人。我听到他们用英语重复说了药、大夫几次。然后他抓住我的袖子,拖着我,慢跑回那小屋。

我把急救箱放在屋前,打开,拿起麻醉乳膏,厚厚地涂抹在女婴的腿上。药效几乎立即发挥,女婴的哭闹渐渐变成低声的抽泣,依偎在救命恩人的怀里。

“医生……医生……”我身边所有人说。

夕阳沉落在阿拉伯海中,卡西姆叫人拿灯来。漫长的孟买傍晚,最终变成繁星满天的炎热夜晚。我们就着闪烁的黄色灯光,照料贫民窟里的伤者,用我的急救箱开设了小小的露天诊所。强尼·雪茄和普拉巴克充当我的翻译和护理人员。最普遍的伤是烧伤、割伤和又深又长的切口,但还有许多人是因为吸入浓烟而被呛伤。

卡西姆·阿里·胡赛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随即离开,去督导紧急住所的搭设、剩余用水及食物的配给,繁杂的琐事得忙到第二天早上或更晚。有人端了一杯茶来到我旁边。我的邻居拉德哈泡了茶,端来给我。那是我在贫民窟吃的第一样东西,也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茶。一小时后,她逼着丈夫和其他两名年轻男子把我拉离伤者,吃了一顿有拉饼、米饭、巴吉(bhajee,配菜)的晚餐。加了咖喱的蔬菜非常美味,我把饭菜和拉饼吃得精光。

几个小时后,午夜已过,拉德哈的丈夫吉滕德拉再度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进我的小屋,屋里的泥土地上已铺上手工钩织的毯子。我无力抗拒,往毯子上一倒,度过了贫民窟的第一晚。

七个小时之后(我觉得似乎只过了几分钟),我醒过来,赫然见到普拉巴克的脸浮在半空中。我眨眼,眯着眼瞧,才知道他蹲在地上,手肘抵在膝盖上,双手支着脸。强尼·雪茄蹲在左边,吉滕德拉蹲在右边。

“早啊,林巴巴!”我看着他的眼睛时,他说,神情愉快,“你的打呼声真是吓人,声音真大!就好像这屋里有头小公牛,强尼这么说。”

强尼点头认同,吉滕德拉左右摇头。

“老萨拉贝有治打呼的上等疗法,”普拉巴克告诉我,“她会拿一根非常尖锐的竹子,大概有我的手指那么长,塞进你的鼻子。然后,你就不会打呼了。Bas!Kalaass!(一次搞定,永不复发!)”

我在毯子上坐起,伸展僵硬的臂膀,因为昨天的大火,我的脸和眼睛仍然隐隐作痛,感觉到头发因为烟熏而变硬。早晨的阳光透过小屋墙壁的缝隙射进屋内。

“普拉布,你在干什么?”我问,一副要发火的样子,“你看我睡觉看了多久?”

“没有很久,林,只有半小时左右。”

“那很不礼貌,你知道的,”我埋怨道,“看别人睡觉不好。”

“对不起啦!林,”他轻声说,“在印度,任何人睡觉都可以看。而且我们说,人在睡觉时是全世界人的朋友。”

“你睡觉时脸很和善,林,”强尼·雪茄补充说,“让我很意外。”

“各位老兄,我无法告诉你们这给我什么感觉。以后,我每天早上醒来时,是不是都会发现你们在屋里?”

“是啊,如果你真的这么希望,林。”普拉巴克猛然站起,“但今天早上我们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你的病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的……病人?”

“是啊,去看看就是了。”

他们站着,打开门。阳光照进我灼热的双眼。我眨眨眼,跨出去,跟着他们走进明亮的湾岸早晨,看到一列人蹲在我屋外的地上。至少三十人排成一列,人龙绵延整条小巷直到第一个转弯处。

“医生……医生……”我走出屋子时,人群窃窃私语。

“走!”普拉巴克扯我的手臂,催我走。

“走去哪里?”

“先上厕所,”他答,一脸开心,“你得先撇条,不是吗?我来教你,我们是怎么在那长长的水泥防波堤上撇条的,撇进海里。每天早上,年轻的男人和男孩就在那里撇条,撇进海里——撇进海里哟,懂吧?只要蹲下来,屁股对着海就行了。然后冲个澡,清洗干净,吃顿快乐的早餐。再来你就可以轻松治疗你的所有病人,一切搞定。”

我们沿着人龙往另一头走去。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有割伤、瘀伤、肿胀,手部焦黑、起泡、流血。有人的手臂用绷带吊着,有人腿部上了夹板。到了第一个转弯处,我大吃一惊,发现人龙延伸到下一条巷子,延伸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我们得……帮忙……”我小声而含糊地说,“他们全在……等呢!”

“没关系,让他们等,林。”普拉巴克答,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那些人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如果没有你,他们还是会等,但完全是空等。空等更让人伤心,不是吗?现在这些人不是空等,他们在等你。你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林·项塔兰’——如果你不介意我当着你熏黑的脸和乱翘的头发这么叫你。但首先,你得先撇个条,然后洗澡,吃早餐。我们得赶快去,一些小家伙正在防波堤那里等着,等着看你撇条。”

“他们……什么?”

“真的!他们迷上你了,在他们眼中,你就像电影里的英雄。他们迫不及待想看你怎么撇条。然后,做完这些事后,你会回去治那些病人,像个十足的英雄,不是吗?”

我在贫民窟里的角色,就这么被敲定。某次跟卡拉聊天时,她说,如果命运没让你大笑,那是因为你根本没弄懂那笑话。年少时,我受过正规的急救训练,涵盖割伤、烧伤、扭伤、骨折,还有各种诊断方法和紧急处置办法。后来,我运用之前学过的心肺复苏术,把吸毒过量的瘾君子拉出鬼门关,救了他们的命,得到“大夫”这个绰号。有几百个人只知道我叫大夫。住在贫民窟的好几个月前,有一天早上,我新西兰的朋友送了那个急救箱给我当临别赠礼。我肯定,这种种人生际遇——受训、绰号、急救箱、在贫民窟当“赤脚医生”——串联在一块,绝非只是偶然或巧合。

这件事只会发生在我身上。换成另一个人,受过我那种急救训练或更扎实训练的人,未必会因为犯罪和逃狱而被迫住在贫民窟里。换成另一个罪犯,即使他愿意和这些穷人同住,却未必有我的急救本事。刚来的第一个早上,我还不清楚这些环环相扣的意义。我不懂命运的笑话,而命运没要我笑。但就在那时候,我就知道有某种东西、意义与目的,牵引我到那地方,做起那份工作。即使我心中的种种直觉全叫我赶快离开为妙,那力量仍然大到把我牢牢绑在救人的工作上。

于是,我全心投入救人的工作。病人一个个报上名字,微笑着,而我竭尽所能一个接一个地治疗他们的伤口。早上,会有人把一具新煤油炉放进我屋里,接着又有人给我铁盒子存放食物,以免老鼠偷吃。就这样,我屋里陆续出现一只凳子、一只家家户户都有的马特卡陶罐,还有水罐、一组炖锅和几件餐具。

傍晚时分,苍穹一片鲜红,我们成群坐在我屋子附近,吃东西聊天。繁忙的小巷里回荡着哀伤,对死者的回忆退去又袭来,像心海上来回的潮浪。但在那悲伤之上,还弥漫着幸存者的坚毅,坚毅是悲痛的一部分。烧焦的土地已清理干净,许多小屋重新搭起。希望在每个重建的寒碜小屋里燃起。

我看着一边吃东西一边大笑、说话的普拉巴克,想起我们和卡拉一起去拜访站立巴巴的事。那天,有个发狂的男子拿剑冲向我们,那惊心动魄的一刻浮现在我脑海。我往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摆出拳击的架势准备反击时,普拉巴克往旁边跨出一步,站在卡拉面前。他并没有爱上她,他也不是打打杀杀出身的。但他第一个本能反应是往旁边跨,用身体护住卡拉,而我的第一个念头则是往后跨一步,然后迎击。

那个持剑疯汉如果没被绊倒,直直冲到我们面前,我大概会跟他打。我大概也能救我们三个人,毕竟我曾用拳头、小刀和棍棒跟人打过架,而且都打赢了。但即使事情真发展到那地步,普拉巴克仍会是真正的英雄,因为那出于本能往旁边小小的一跨,代表了勇气。

我早已开始喜欢普拉巴克,并欣赏他那无可救药的乐观,信赖他那灿烂的笑容、如沐春风的亲切。在这城市和小村子待了这几个月,我非常高兴日日夜夜都有他为伴。但此刻,在我住进贫民窟的第二个晚上,当我看着他和吉滕德拉、强尼·雪茄和他其他的朋友在一块大笑时,我开始爱上他。

当晚食物可口,喂饱了所有人。有台收音机放着音乐,印度电影里的二重唱,男高音轻快豪放,女高音嗓音优美,悦耳得让人陶醉。大家聊着天,互相以微笑和谈话滋养对方。不知怎的,在情歌唱到一半之时,在贫民窟居民再度提起的精神中,在我们共同体验的劫后余生里,他们的世界温柔而彻底地将我的人生拥入其梦境,犹如上涨的潮水漫过海滩上的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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