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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1701-1750行) (35/173)
“没有,”我急急插话,“没有。我自己想这样,不纯粹是钱的问题,我……”
我迟疑了三秒,不知该不该把我的签证问题告诉她。她的朋友莉蒂希亚认识外国人登记处的人。我知道她帮过毛里齐欧,可能也会帮我。但最后我按捺住那念头,以微笑掩饰真相。把签证问题告诉卡拉,将会衍生出我无法回答的其他问题。我爱上她,但我不确定她是否能信赖。逃亡时,人往往会爱上其实不值得你信赖的人。日子过得安稳顺当的人,情形则正好相反。
“我……想那会是很刺激的冒险。我……其实很期盼。”
“好吧!”她说,缓缓点头表示接受,“你知道我住哪里,有机会的话,顺道来找我。”
“一定。”我答,我们俩都露出笑容,都知道我不会去找她,“一定。而且你知道我住哪里,跟普拉巴克在一块,你也可以来找我。”
她握住我的手,倾身吻了我的脸颊。她转身离开,但我抓着她的手。
“你有没有什么忠告要给我?”我问,想再找一个引来大笑的话题。
“没有,”她面无表情地说,“只有不担心你死活的人,才会给你忠告。”
这话中有话。话中意思虽然不多,但已够叫我魂牵梦萦、爱意翻涌,叫我不死心。她走了。我看着她走进明亮冷傲、戏谑谈笑的利奥波德酒吧,我知道通往她世界的那一扇门已经关上,眼前来看是如此。只要我住在贫民窟,我就会被放逐在那灯火辉煌的小王国之外。住在贫民窟将耗尽我的生命,将隐藏住我的活力,结果就和当初那位持剑疯汉砍了我一样。
我重重关上出租车门,望着普拉巴克。在我前面,隔着椅背,他那开心灿烂的笑容成为我唯一的依靠。
“Thik
hain.
Challo!(好,我们走!)”我说。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世界贸易中心旁边,卡夫帕雷德区的贫民窟外停车。两块面积约略相当的相邻地区却有着天壤之别。从马路右边看去,世界贸易中心是巨大、现代、有空调的建筑。一楼到三楼商店林立,陈售珠宝、丝织品、地毯、精致手工艺品。左手边是贫民窟,绵延约四万平方米的赤贫不幸之地,有七千间简陋小屋,住了两万五千名城市最穷的人。右边,霓虹灯和七彩喷泉;左边,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卫浴设施,没有确定的明天。不知哪天,有关当局若不愿再睁只眼闭只眼,这个破落、拥挤的居住区就会被夷为平地。
我把目光从停在世贸中心大楼外面光鲜亮丽的加长型豪华大轿车上挪开,开始走进贫民窟的漫长之旅。接近入口处有个露天的茅厕,隐身在高大草丛后方,以芦苇席为墙。厕所臭气逼人,几乎盖过其他气味,就像是空中弥漫着大便,而我觉得大便似乎就落在我的皮肤上,愈来愈黏稠恶心。我窒息到想吐,强力按压下呕意,瞥向普拉巴克。他的笑容变得黯淡,我第一次在他的笑容里看到类似的怀疑与悲观。
“瞧,林,”他说,嘴角下拉,露出他少见的生硬笑容,“看看这里的人怎么生活。”
但经过那些茅厕,走进小屋夹道的第一条小巷,却有阵阵大风从贫民窟边缘的弧状宽阔海岸吹来。空气湿热,但海风驱散了茅厕令人作呕的恶臭。香料、炊煮、焚香的气味取而代之。仔细凑近一看,那些小屋简陋得可以,用塑料片、硬纸板和细竹竿搭成,垂挂芦苇席当墙,搭在裸露的土地上。有些地方,原建筑于数年前铲除后,留下完好无缺的旧地板和地基,可见到一些混凝土和石造建筑残块。
我沿着满是破布和塑料的窄巷前行,有外国人来的消息在贫民窟里传开。一大群小孩围住普拉巴克和我,靠得很近,但未伸手碰我们。他们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惊讶与兴奋。我们走近时,他们猛然爆出紧张不安的阵阵大笑,彼此对吼,突然跳起漫无章法的随兴舞蹈。
每间小屋都有人出来,站在门口。先是几十人,最后是数百人,挤进窄巷和小屋与小屋间偶尔一见的间隙。他们全都神情严肃地盯着我,盯得我浑身不舒服,让我觉得他们一定对我怀有敌意。结果,我当然错了。初到的那一天,我不知道他们只是在盯着我的恐惧看。他们想弄清楚我是给什么恶魔附了身,竟会怕这地方怕成那个样子。在他们眼中,这里是安稳的栖身之地,从此不会再遭受比住在贫民窟还悲惨的不幸。
我的害怕全来自这里的拥挤和脏乱,但我的确知道有种更甚于住在贫民窟的不幸。那至大的不幸,就在我翻越牢墙,抛掉我所知道的所有东西、我的所有身份、我所爱的所有人事物,逃出监牢。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林。”我们抵达那简陋小屋时,在众多小孩的咯咯笑声和叽叽喳喳声中,普拉巴克大声得意地宣布,“进去,自己瞧瞧。”
我的小屋与周边其他小屋一模一样,以一面黑色塑料片为屋顶,以细竹竿为梁柱,竹竿交接处用椰子纤维绳缠缚。墙是手编的芦苇席,地板是原有的泥土地,经前几任住户的踩踏,压得很平滑。门是薄薄一张胶合板,悬挂在椰子绳做的铰链上。塑料天花板很低,我必须弯腰站立。整个房间约四步长,两步宽,大小几乎和一间囚室一样。
我把吉他放在角落,从背包里拿出急救药箱,放在另一个角落。我有一对铁丝衣架,当我正把仅有的几件衣服挂在小屋上方角落时,普拉巴克在外面叫我。
我走出屋子,看到强尼·雪茄、剌子、普拉巴克,以及另外几个男子一块站在巷子里。我跟认识的人打了招呼,然后普拉巴克介绍我给其他人认识。
“这位是阿南德,左边邻居。”普拉巴克说,带我和一位高大、俊俏的年轻锡克教徒握手,那人的长发用黄色长巾紧紧包住。
“你好!”我说,微笑回应他亲切有力的握手,“我认识一个人也叫阿南德,是印度旅社的经理。”
“那人怎么样?”阿南德问,皱起眉头。
“好人一个,我喜欢他。”
“那好,”阿南德回答,对我露出童稚的微笑,减少些许他深沉嗓音里的严肃感,“那我们就差不多算是朋友了,na?”
“阿南德和另一个单身汉同住,名叫拉菲克。”普拉巴克继续说。
拉菲克年约三十,尖下巴上垂着散乱的胡子。腼腆地咧嘴而笑,使他的大龅牙显得更突出。不幸的是,他又眯起眼睛,使他的脸看起来更诡秘,甚至不怀好意。
“另一边是我们的好邻居吉滕德拉,他太太叫拉德哈。”
吉滕德拉身材矮胖。他带着开心的笑容,跟我握手,另一只手不停用力地抚摩他的大肚子。我向他太太拉德哈微笑、点头,她则把红色棉质披巾拉起盖住头,斜拉过脸,用牙齿咬住,借此向我回礼。
“你知道吗,”阿南德说,语气温和、轻松,叫我大吃一惊,“我想有地方失火了。”
他正使劲踮起脚尖,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遮住午后的阳光,朝一座座黑色沙丘般的小屋后方望去。众人往他瞧的方向看去,潮湿的静默中带着不祥。接着,数百米外,一股绚丽的橘色火焰冲天而起,而后传来爆炸声,像是猎枪子弹射进金属棚的声音。每个男人都开始狂奔,朝远方冒出黄色火焰的方向跑去。
我站着不动,既着迷又困惑,怔怔望着那火焰和盘旋而上的黑烟。看着看着,那数股上冲的火焰扩大成一片,再扩大成一堵熊熊的火墙。红、黄、橘色的火墙开始乘着海风推进,每隔几秒就吞噬掉几间小屋。火墙以相当于人漫步的速度朝我笔直过来,所到之处化为灰烬。
熊熊烈火中传来阵阵的爆炸声,一声、两声、三声。最后我终于明白那是煤油炉爆炸。七千间小屋,每间各有一具煤油炉。灌了煤油、经过加压的煤油炉,碰到火焰就会爆炸。雨季最后一场雨已于数星期前下完。整个贫民窟成为一大堆干燥易燃的引火物,而愈来愈强的海风推波助澜,将火舌送往满是燃料和人群的地方。
我震惊、害怕,但不慌张,看着那势不可当的大火逐步进逼,心知这场火是灭不了了。我冲进小屋,抓起背包和个人物品,冲向门口。到了门口,我丢下背包,弯身捡拾掉到地下的衣服和其他物品。捡拾当中,我抬头看到二十个或更多的妇女、小孩,成群站着看我。那一瞬间,一场无言但心有灵犀的交谈正在进行,我完全清楚他们在想什么。我们隔着空地互望,我听到他们没说出口的话。
看那个又高又壮的外国人,我们的男人跑去灭火,他却只顾着逃命……
我羞愧至极,先把个人物品塞进背包,然后放在刚认识的邻居女人拉德哈脚边,随即转身,奔向大火处。
贫民窟是没有规划、自然发展的凌乱之地。狭窄曲折的小巷有其目的,但没有章法。转不到三四个弯,我就迷路了。我跑进一列男人当中,他们正朝冒烟起火的地方跑去。在我们旁边,另有一列人,一个接一个,跌跌撞撞地朝小巷另一头跑去,朝远离火场的方向跑去。他们正扶着老人,赶着小孩离开,有些人带着家当:衣物、炒菜锅、炉子、装着文件的纸箱。有许多人流着血,被割伤或严重烧伤。塑料、燃料、衣服、头发、人肉燃烧的气味,恶臭难闻,让人心慌。
我转进一条又一条死巷,最后终于近到能听见尖叫声,以及更为大声的轰轰火烧声。然后,从两间小屋的夹缝中猛然蹿出一团亮得炫目的火球。那火球正在尖叫,有个女人全身着火。她直直冲过来,撞上我。
我感觉到自己的头发、眉毛和睫毛在与她接触时着了火,出于本能,我立即跳开。她重心不稳,往后倒下,仍在尖叫,剧烈地扭动。我赶紧将衬衫从背部往前翻,用以护住双手和脸,然后扑向她,用我的皮肤和衣服扑灭她身上的火。其他人冲上前来照顾她。我起身再跑向火场。我离开时她仍活着,但我心里有个声音正宣告她的死讯。她死了……她走了……她撑不了……
我终于来到大火前,火光声势骇人。火焰蹿升至最高小屋的两三倍高,大火前沿呈半圆形,蔓延至少五十间小屋的距离。阵阵执拗的强风不断推送,弧形火线往前推进,做出试探性的攻击。有一边突然蹿出大火,然后又从另一个方向往我们逼来。火线后方是火海,许多小屋身陷其中,传来爆炸声和有毒浓烟。
一名男子站在火海前的弧形空地中央,指挥众人灭火,犹如指挥部队杀敌的将军。他又高又瘦,有着银白的头发和短而尖的银白胡子,穿着白衬衫、白短裤及凉鞋,脖子上系着绿色围巾,手里拿着一端包铜的短木棒。他就是卡西姆·阿里·胡赛因,那是我第一次瞥见这位贫民窟头头。
卡西姆双管齐下,一方面派灭火员减缓大火扩张的速度,一方面派人拆除大火行经路径上的小屋,将屋内的东西清空,让火没东西可烧。这是大胆的撤退,任由大火吞噬地盘,然后看哪儿的火势减弱,即刻派遣灭火员扑灭。卡西姆慢慢来回扫视整个火线,拿着一头包铜的棒子东指西指,高声下达命令。
卡西姆将目光转到我身上,他那犹如磨得发亮的青铜的眼睛里,闪现一丝惊讶。他打量的眼神注意到我手上焦黑的衬衫。他没开口,举起棍子指向大火。听从他的命令是个解脱,也是荣幸。我小跑步向前,加入一支救火队。看见强尼·雪茄也在队伍里,我很高兴。
“行吗?”他大叫,既有鼓励,也有探询之意。
“行!”我吼道,“需要更多水!”
“没有水了!”他大喊,浓烟围绕着我们,他吃力地吸气,“水槽空了,卡车明天才会来填满,我们用来灭火的水是配给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