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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173)
“唉,有得就有失,”莉蒂希亚叹口气,装出同情的样子,“你绝不能因此而泄气,狄迪耶。还有鱼可以让你煎炒,大快朵颐。”
“值得同情的应该是我,”乌拉呵斥,“费德里科昨天从狄迪耶那儿回来后,心情非常差,今天还在我家门外哭。Scheisse(妈的)!Wirklich(千真万确)!哭了三个小时,激动地跟我说什么得到重生的事。最后我为他难过。我请莫德纳把他和他的《圣经》丢到街上时,心里很痛苦。都是你的错,狄迪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狂热分子,”狄迪耶若有所思地说道,全然不理会乌拉的叱责,“似乎总带有那种生气勃勃、眼神专注的表情。他们带着虽然不自慰,但几乎时时刻刻想着自慰的那种人的表情。”
“我真的很爱你,你也知道,狄迪耶,”莉蒂希亚结结巴巴地说,穿插着哈哈大笑,“即使你是个可鄙的家伙(a
despicable
toad
of
a
man)。”
“不,你爱他,因为他是个despicable
toe
of
a
man。”乌拉说。
“小姐,是toad(蟾蜍),不是toe(脚趾)。”莉蒂希亚耐心地纠正,仍然大笑,“他是个蟾蜍男,不是脚趾男。可鄙的脚趾不合情理,是不是?我们不会只因为他是个男人的脚趾就爱他或恨他,对不对,小姐,即使我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莉蒂希亚,你也知道我不是很善于说英语笑话,”乌拉坚持道,“但我想他是个又大又丑又多毛的男人脚趾。”
“你要知道,”狄迪耶抗议道,“我的脚趾,还有我的脚,特别漂亮。”
卡拉、毛里齐欧、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印度男子,从热闹的夜街走进来。毛里齐欧和莫德纳加入我们的第二张桌子,然后我们八人点了酒和吃的。
“林、莉蒂希亚,这位是我朋友维克兰·帕特尔。”在众人较安静时,卡拉宣布道,“他在丹麦度了一个长假,一两个星期前回来,我想这里只有你们俩没见过他。”
莉蒂希亚和我向这位新来者介绍了自己,但我的目光其实只落在毛里齐欧和卡拉身上。他坐在她身旁,我的正对面,一只手摆在她椅背上。他相当靠近她,两人讲话时头几乎碰在一块。
丑男人看到帅哥时,心里会很不是滋味,那感觉还不到痛恨,但更甚于厌恶。那感觉当然不可理喻且没有来由,但挥之不去,藏在嫉妒所投下的长长阴影里。你爱上美丽女子时,那感觉就会偷偷爬出,爬进你的眼神。我看着毛里齐欧,心里就生出些许这样的感觉。他整齐洁白的牙齿、平滑的肌肤、浓密而黑的头发,比他性格上的缺陷,让我更快、更坚定地讨厌他。
卡拉很美:她的头发梳成法式卷卷头,明亮如流过黑石的河水,绿色眼睛绽放坚定而愉悦的光彩。身穿印度长袖纱瓦尔(1)上装,下摆超过她膝盖,下身是橄榄绿丝质布料的宽松长裤。
“玩得很开心,yaar。”新加入者维克兰说,这时我的思绪也回到眼前,“丹麦非常新潮,非常酷。那里的人很有教养。他们真是他妈的自制,叫我无法相信。在哥本哈根,我去蒸桑拿。那地方真他妈的大,yaar,男女混浴,男男女女在一块,全光着身子走来走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脱光,但没有人有反应,甚至没有人偷瞄,yaar。印度男人办不到。他们会沸腾,我告诉你。”
“你沸腾了吗,维克兰老兄?”莉蒂希亚问,声音动人。
“开玩笑!我是那里唯一包浴巾的男人,也是唯一勃起的男人。”
“我不懂。”乌拉说,我们止住大笑。那话说得很平淡,既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要求进一步解释。
“嘿,我每天去那里,去了三星期,yaar,”维克兰接着说,“我想只要在那里耗得够久,我就会习惯,就像那些超酷的丹麦人一样。”
“习惯什么?”乌拉问。
维克兰对她皱起眉头,觉得很伤脑筋,然后转向莉蒂希亚。
“无效,没有用。三个星期后,我仍然得包着浴巾。我再怎么常去那里,看到那些有弹性的奶子上下左右晃啊晃的,我就翘起来。我能说什么?我太印度,不适合那个地方。”
“印度女人也一样,”毛里齐欧有感而发说,“她们即使做爱时都不肯脱光。”
“唉,也不尽然,”维克兰继续说,“总之,问题出在男人。印度女人是愿意改变的。中产阶级家庭的印度少女,急着想改变,yaar。她们受过教育,接受短发、短裙、短暂恋情。她们愿意改变,但男人扯她们后腿。一般印度男人十四岁左右就性成熟了。”
“这个我想听。”莉蒂希亚低声说。
卡维塔·辛格在不久前走近我们,维克兰发表他对印度女人的高论时,她已站在维克兰身后。她留着有型的短发,身穿牛仔裤和白色针织套衫,套衫上印有纽约大学的校徽。她是活生生的女人,维克兰刚刚高谈阔论的对象,如今就活生生站在眼前。
“你真是个烂人,维克兰,”她说,在他对面、我右手边坐下,“你说了这么多,结果你却和其他男人一样坏。你妹妹如果敢穿牛仔裤和紧身针织套衫,yaar,看你会怎么说她。”
“嘿,那件紧身针织套衫是我去年在伦敦买给她的!”维克兰反驳。
“但她穿着去听爵士音乐会时,你还是没给她好脸色看,不是吗?”
“唉,我哪知道她会把那穿去外头。”他自知理亏地说,引来大家的大笑和嘲笑。维克兰本人笑得最大声。
维克兰·帕特尔身材与身高普通,但他普通的地方就只有这两方面。浓密卷曲的黑发衬托出他俊俏而聪明的脸庞。炯炯有神的淡褐色眼睛散发自信,鼻子长而呈鹰钩状。唇上的小胡子两端沿着嘴边向下弯曲,线条分明,修剪得非常整齐。一身黑色打扮,牛仔靴、牛仔裤、衬衫、皮背心,一顶黑色西班牙弗拉门戈扁帽,靠着挂在他脖子上的帽带,垂在背上。他的波洛领带(2)、饰有美元硬币图案的腰带、帽带,全是银色的。他看上去像是意大利人拍的美国西部片里的英雄,而事实上,他就是以那人物为模板来打造自己的风格。维克兰很迷赛尔乔·莱昂内的电影《西部往事》《黄金三镖客》。后来,当我更了解他,当我看着他赢得所爱女人的芳心,当我们一起对抗想杀死我的敌人时,我知道他是个英雄,知道他如果有机会,会和他仰慕的那些银幕硬汉一样不凡。
第一次见面时,我坐在他对面,他拥抱黑色牛仔梦时的昂然自得,他自认能实现那梦想时的飘然自信,叫我印象深刻。卡拉说,维克兰是那种猪油蒙了心的人。这是好友之间的玩笑话,也是我们每个人都懂的玩笑话,但话中也带着一丝冷冷的轻蔑。她说这话时,我没跟其他人一样大笑。像维克兰那样自得于自己的执着的人,总叫我折服,因为他们的率直深得我心。
“真的,真的有!”他坚持道,“在哥本哈根,真有这种俱乐部,他们称为电话俱乐部。那里都是这样的桌子,yaar,每张桌子上有一个亮着红灯的号码。如果看上十二号桌某个火辣性感的女人,那就直接拨打十二号,跟对方讲话。真他妈无聊的东西,老哥。有一半时间,你不知道是谁打来的,或者对方不知道你是谁。有时你讲了一个小时,还是不知道你在跟谁讲话,因为每个人都同时在讲话,然后互相告诉对方自己在哪一桌。我跟你说,我在那里办了一场非常棒的派对,但如果在这里办,大概撑不到五分钟,因为这里的男人做不来。有太多印度男人是chutia(蠢蛋),yaar。他们会骂脏话,说各种不雅的话,幼稚而令人讨厌,就像我在这里会讲的话。在哥本哈根,人比较上道,印度要赶上他们,变得那么上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想情况已有改善,”乌拉主动发言,“我对印度的未来很乐观。我认为未来一定会更好,比现在更好,而且很多人的生活会改善许多。”
我们全转头看她。全桌鸦雀无声。我们很震惊,震惊这个以出卖肉体供印度有钱人玩乐的年轻女子竟会发表这样的看法。她被人当玩物一样使用、糟蹋,我原以为她会比较愤世嫉俗,对未来比较悲观。乐观是伴随爱而衍生的首要事物,而且和爱一样具有三种特性:强势积极、没有幽默感、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我的傻大姐乌拉,其实什么都没改变。”狄迪耶说,厌恶地噘起嘴,“如果想让人性的善良像牛奶一样凝固,或者想把同情心转化为鄙夷,去干侍者或清洁工就会如愿。要对人类和人类命运生出明智的厌恶,最快的两个办法,就是去端盘子上菜或在客人用餐后收拾桌面,而只领取微薄的工资。这两样工作我都干过,在我为了填饱肚子而不得不干的那些悲惨岁月里。实在悲惨。如今想起,我还是心有余悸。但我就在那样的地方,认识到世界其实完全没改变。老实说,我现在很庆幸世界是这样的。世界变好或变糟,我大概都赚不到钱。”
“胡扯,”莉蒂希亚说,“情况可能会改善,也可能会变糟。问问贫民窟里的人,情况可能会变得多糟,他们最清楚。是不是,卡拉?”
众人把目光都投向她。她把弄碟中的杯子片刻,再用她修长的食指慢慢转动它。
“我想我们所有人,每个人,都得去争取未来,”她一字一字慢慢地说,“我认为未来和其他任何重要的东西一样,必须争取才能得到。不争取,就没有未来。如果我们不争取,如果我们不配拥有未来,我们就得永远活在现在,或者更糟,得活在过去。我想爱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爱是争取未来的方式。”
“这个嘛,我同意狄迪耶的话。”毛里齐欧开口,喝下冰水结束他的用餐,“我喜欢现状,我很满意现状没有改变。”
“你呢?”卡拉问,转头看我。
“我?”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