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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缠腰布(lungis),用一块布缠腰而成、状如长裙的衣着。
(2) 藏豆骗术(shell-game),将豆藏在手中,谎称在胡桃壳下,以此骗人钱财的把戏。
(3) 维吉尔(Virgil),古罗马诗人。在但丁的《神曲》里,充当地狱的导游人。
第四章
“有没有听说过博尔萨利诺帽(Borsalino
hat)测验?”
“什么测验?”
“博尔萨利诺帽测验,用来证明帽子是真正的博尔萨利诺帽,还是劣质仿冒品。你知道博尔萨利诺吧?”
“抱歉,我得说我不知道。”
“啊哈。”狄迪耶露出笑容。那笑容带着惊讶、调皮,还有不屑。不知怎的,这三种成分合成的笑容竟迷人得叫人弃械投降。他微微向前倾身,头偏向一边,黑色鬈发晃动,仿佛在强调他解释的重点。“博尔萨利诺是顶级的衣物。许多人,包括我本人,都认为它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男士帽。”
他举起双手在头上摆出帽子的形状。
“宽檐帽,黑色或白色,用lapin(兔子)毛制成。”
“所以,只是顶帽子,”我以自认和颜悦色的语气补充道,“我们谈的是兔毛制的帽子。”
狄迪耶火大了。
“只是顶帽子?拜托,老哥!博尔萨利诺不只是顶帽子,博尔萨利诺帽是艺术品!上市前经手工刷过上万次。米兰和马赛有眼光的黑帮分子,好几代以来都把它视为最有品位的表征。‘博尔萨利诺’这名字成为黑帮人士的synonyme(同义词)。米兰、马赛黑社会那些无法无天的年轻小伙子,就叫作博尔萨利诺。那是黑帮分子还有品位的时代。他们知道,如果要过为非作歹的生活,以偷抢和开枪杀人为生,穿着就不能太随便,不是吗?”
“那是他们最起码该做的事。”我微笑附和。
“但你也知道,如今,很可悲的,只剩下个人化的风格,而没有品位。那是这时代的特征,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品位变成个人风格,而非个人风格变成品位。”
他停下来,给我片刻时间体会这番话的深意。
“话说回来,”他接着说,“测试博尔萨利诺帽的真伪时,要将帽子卷成筒状,卷成非常紧实的筒状,穿过结婚戒指。穿过之后,如果没有消不掉的皱褶,弹回原形,毫无损伤,那就是真的博尔萨利诺帽。”
“你是说……”
“就是这样!”狄迪耶大叫,拳头重重敲击桌面。
我们正坐在利奥波德酒吧里,靠科兹威路的方形拱门附近,时间是八点。隔壁桌的一些外国人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刺耳声纷纷转过头来,但店里的伙计和常客不理会这法国人。狄迪耶在利奥波德用餐、喝酒、高谈阔论已有九年。他们都知道跟他相处时,他有条容忍的上限,你如果越过那界线,他可是很危险的。他们还知道那条线不是画在他本人生命、信念或情感的软沙上,而是画在他所爱的人的心上。如果伤了那些人的心,不管是哪种方式的伤害,都会惹得他翻脸无情,火大到要人命。但除了真正的肢体伤害,还没有哪个人的言语或行为真正冒犯或触怒他。
“Comme
ça(就这样)!我要说的就是这样!你那个矮个子朋友,普拉巴克,已经对你做过帽子测验。他把你卷成筒状,穿过结婚戒指,好判定你是不是真的博尔萨利诺帽。他带你去看、去听这城市不好的东西,用意就在这里。那就是博尔萨利诺帽测验。”
我静静啜着咖啡,心知他讲得没错,普拉巴克带领的黑暗之旅原本就有测试的意味,但我不愿承认,不愿让他称心如意。
傍晚到来的游客,有德国人、瑞士人、法国人、英国人、挪威人、美国人、日本人和其他十几个国家的人。他们渐渐散去,换成夜客进场,夜客有印度人和以孟买为家的外籍侨民。每天晚上,游客回到安全的饭店时,就是当地人收复利奥波德酒吧、莫坎博、蒙德迦咖啡屋、亚洲之光的时候。
“如果那是在测试我,”我最后还是承认,“那他想必认为我已过关。他邀我去拜访他家,到这个邦北部他老家的村子。”
狄迪耶挑着眉,摆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要去多久?”
“不知道。我想,一两个月,或许更久。”
“啊,那就是了,”他断言道,“你那矮个子朋友爱上你了。”
“你这话说得有点离谱。”我反驳,面带不悦。
“嘿,你不晓得。在这里,你要提防你遇见的人对你动感情。这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是印度。来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坠入爱河,我们大部分人都坠入爱河许多次。而印度人,他们最爱这事。你那矮个子朋友说不定已经爱上你,这没什么奇怪的。从这国家,特别是这城市的漫长历史经验来看,这没什么奇怪。对印度人来说,这事常发生,很容易发生。他们有十几亿人,竟能够相当平和地生活在一块,原因就在这里。当然,他们并不完美。他们知道如何打仗,如何相互说谎、欺骗,知道我们做的所有事。但印度人知道如何相爱,这点是世上其他民族比不上的。”
他停下来点根烟,然后像挥舞小旗杆一样挥动,直到侍者注意到他为止,并点头表示会再送上一杯伏特加,他才住手。
“印度的面积大概是法国的六倍大,”他继续说,酒和咖喱调味点心送来了,“但人口是法国的将近二十倍。二十倍!相信我,如果有十亿法国人住在那么稠密的地方,肯定会血流成河。血流成河!而大家都知道,我们法国人是欧洲,甚至是世界上最文明有礼的民族。没有爱,印度不可能存在。”
莉蒂希亚过来加入我们,在我左边坐下。
“狄迪耶,你这会儿在讲什么,你这个浑蛋?”她问,一副老朋友的口气,她的南伦敦口音让浑蛋的第一个音节听来像东西裂开。
“他只是在告诉我,法国人是世上最文明有礼的民族。”
“举世皆知的事实。”他补充说。
“大哥,等你们从村落和葡萄园里制造出一个莎士比亚,我或许就会同意你的话。”莉蒂希亚堆着笑脸,低声说道,那笑半是亲切,半是优越感。
“小姐,请别误会我不尊敬你们的莎士比亚,”狄迪耶回嘴,开心大笑,“我喜欢英语,因为英语里有太多法语。”
“Touché(说得对),”我咧嘴而笑,“我们英语也这么说。”
这时乌拉和莫德纳到来,坐下。乌拉一身妓女打扮,身穿颈部系带、露出背部和肩部的黑色紧身连身短裙,网袜,细高跟鞋,颈子和耳朵戴着亮眼的假钻。她跟莉蒂希亚两人的打扮形成鲜明的对比。莉蒂希亚穿着上等的象牙色织锦夹克,里面是宽松的棕色缎子裤裙,脚上一双靴子。她们的脸部,也形成一种强烈而令人意外的对比。莉蒂希亚的眼神妖媚、直接、自信,散发讥讽和神秘;乌拉虽然浓妆艳抹,一身职业需要的性感打扮,蓝色大眼却只透露着单纯,老实而空洞的单纯。
“狄迪耶,你不准跟我说话,”乌拉一坐下立刻开口,伤心地噘着嘴,“我跟费德里科闹得很僵,三个小时,都是你的错。”
“Bah(啊)!”狄迪耶厉声说道,“费德里科!”
“唉!”莉蒂希亚加入战局,把一个音拉成三个长音,“年轻帅哥费德里科变了,是不是?别卖关子了,我亲爱的乌拉,把事情说来大家听听。”
“Na
ja,费德里科信了教,为了那件事,他快把我气疯了,都是狄迪耶搞的。”
“没错!”狄迪耶补充说,厌恶之情写在脸上,“费德里科信了教,真是不幸。他不再喝酒,不再抽烟,不再吸毒,当然也不再和人上床乱搞,甚至不和自己搞!真是暴殄天物。那个男人曾是堕落界的奇葩,我最出色的学生,我的杰作。现在变成那样,实在让人受不了。他现在是个好男人——最糟糕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