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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173)

“啊,啊,maza

nao

Lin

ahey(我姓林)。”我轻声说,没有把握。

“Baapree(我的天)!”高个子男子倒抽一口气,眼睛睁得老大,十足吃惊。

我信心大增,又讲了一些最近几星期普拉巴克教我的短语。

“Maza

Desh

New

Zealand

ahey.

Ata

me

Colabala

rahella

ahey.”我的国家是新西兰,现在住在科拉巴。

“Kai

garam

mad'chud!”他大声说,首度露出笑容。这个短语的字面意思是“什么浑蛋东西”,但常在谈话中被恣意赋予新意,因此可以粗略翻译为表示惊讶或恼怒的“哇”。

大个子抓住我的肩头使劲紧捏,表示友善。

我把我知道的马拉地短语一股脑儿全搬出来,先秀出我请普拉巴克教我的第一句话——我非常喜欢你们的国家,最后搬出我在餐厅里常不得不提出、但在这斗室里显然很突兀的请求语——我喝汤时麻烦关掉电扇……

“够了,巴巴。”普拉巴克张开嘴咯咯大笑。我闭嘴不讲,结果换那高个儿兴奋地叽里呱啦猛讲。普拉巴克替他翻译,点头,比画双手。“他说他是孟买警察,名叫威诺。”

“他是警察?”

“千真万确,林。他是警察。”

“警察会管到这里?”

“没有啦,兼职而已。他说他非常、非常高兴认识你……

“他说你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会讲马拉地语的白人……

“他说有些外国人会讲印地语,但没有外国人会讲马拉地语……

“他说马拉地语是他的母语。他是蒲那人……

“他说他们蒲那人说的马拉地语非常地道,你该去那里听听……

“他说他太高兴了!你就像他的儿子……

“他说你一定要去他家,让他请客,见见他的家人……

“他说那要一百卢比。”

“什么意思?”

“小费,林。要进去,就要一百卢比。现在就给他。”

“哦,没问题。”我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钞,抽出一百卢比递给他。只见钱入他手掌,一下子就消失无踪,手法之利落,在警察圈里绝无仅有,就连藏豆骗术(2)老手都要大叹不如。高个子男子以伸出双手握手的方式收下钱,一只手掌在胸前抹过,仿佛吃了三明治后抹掉胸前的碎屑,然后一副若无其事的老练样子,搔搔自己的鼻子。钱就这么消失不见了。他指着狭窄的走道,示意我们可以进去。

从大门和那道明亮的阳光之后,我们经过两个急弯,走了十几步,来到一个类似院子的地方。几个男子坐在粗糙的木质长椅上,三两成群地站着聊天。有些是阿拉伯人,身穿宽松的棉袍,缠着头巾。有个印度男孩在他们之间走动,奉上长玻璃杯红茶。有些男子好奇地打量普拉巴克和我,让人不悦。普拉巴克咧嘴而笑,挥手招呼。他们转过身去,继续他们的交谈。偶尔有一两个男子抬头,查看坐在长条木椅上、破旧帆布棚底下的一群小孩。

从明亮的入口小房间走过来时,感觉这里较暗。由几块帆布残片拼凑而成的大布高低不平,遮住院里大部分天空。四面墙壁都没有门窗,墙面是褐色和洋红色。透过帆布遮棚上的裂缝,我看到寥寥几个窗户,但都用板子封死了。这个约略呈方形的空间,其实不是真正的院子,看起来像是无意中形成的错误,像是几乎无人记得的一场建筑意外,似乎是在这拥挤的街区或其他建筑废墟上兴建和重建房子的过程中所形成。地面铺的瓷砖是从废弃的厨房、浴室地板随意捡来的。两只无罩的灯泡像是结在枯萎藤蔓上的奇怪果实,提供一丝微弱的照明。

我们移到安静的一角,接下奉上的茶,静静啜饮了片刻。然后,普拉巴克用轻缓的语调向我介绍这里,这个他称为人口市场的地方。坐在破烂帆布棚底下的小孩是奴隶,来自西孟加拉邦的龙卷风灾区、奥里萨邦的旱灾区、哈里亚纳邦的霍乱疫区、旁遮普邦的分离主义战乱区。这些小孩出身于天灾人祸地区,被探子招募或买下,往往只身一人搭乘火车,横越数百上千公里路,来到孟买。

聚在院子里的男子是买家或代理商。他们看起来没什么兴趣,只顾着聊天,大部分时候不理会长条椅上的小孩,但普拉巴克告诉我,他们正在低调地讨价还价,而且就在我们看着时正要达成交易。

那些小孩瘦弱娇小。其中两个小孩坐在那里,四只手合握着一只蜂巢球。有两个小孩各伸出一只手拥住对方,依偎在一块。所有小孩都盯着那些吃得好、穿得好的买家和代理商,跟着他们的表情变化和戴有珠宝戒指的手做出的加强语气的手势,转移视线。那些小孩的眼睛,就像甘甜水井底部黑色的亮光。

怎么会有人这么冷酷无情?我怎么能看到那景象,看着那些小孩,却不出手制止?我为何没报警?我为何没弄把枪自行阻止这事?那原因就和所有大问题的原因一样,错综复杂。我是个通缉犯,被追捕的罪犯,生活在逃亡中。报警或向有关当局通报,不是我能做的。我是这个陌生国度的外地人:这不是我的国家,不是我的文化。我得更了解情况,至少得了解他们的语言,才可以大胆介入。人生的惨痛经验告诉我,竭尽所能想改善情况,有时即使抱持最纯正的动机,也会适得其反。我即使拿枪回来扫射那处奴隶市场,大概还会有同样的买卖在那迷宫般曲折巷弄的其他地方另起炉灶。我虽是外地人,对这可是很清楚。而在别处成立的新奴隶市场,说不定会更糟。我没有能力肃清这买卖,我心知肚明。

那时候我所不知道的,且在那“奴隶日”之后困扰我许久的,是我怎能待在那里,看着那些小孩而没有崩溃。很久以后我才理解,有部分原因出在澳大利亚监狱和我在监狱里碰到的人。其中有许多人已经是第四或第五次入监。而其中还有更多人和眼前这些印度童奴一样,小小年纪就在感化学校(男孩之家和少年训练中心)开始牢狱生涯。其中有许多人遭毒打、挨饿、关进独居房,还有被性侵犯。随便找个在监狱待得够久的人问问,对方都会告诉你,让人变得冷酷无情的东西就是司法制度。如今承认这事,我觉得奇怪又羞愧,但在当时,我很高兴某事、某人、某个经验已让我变得铁石心肠。普拉巴克带我游历孟买的黑暗面时,正是这铁石心肠让我不至于被刚开始听到的声音、见到的景象所伤害。

突然掌声响起,化为短暂回音,一名小女孩从长椅上起身,跳舞唱歌,唱的是某部印地语卖座电影里的情歌。接下来的几年里,我又听了数百次这首歌,每次听我都会想起那个小孩,十岁的小孩,和她出奇响亮、高亢、尖细的声音。她扭腰摆臀,模仿妖媚脱衣舞女郎,推高她根本未发育的胸部。买家和代理商突然间眼睛为之一亮。

普拉巴克扮起类似维吉尔(3)的角色。他不断用他那轻声细语解释我们所见到的和他所知道的。他告诉我,那些小孩若不是有幸来到人口市场,大概活不到今日。以物色孩童为业的探子游走于各灾区,哪里有旱灾、地震、水灾,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濒临饿死的父母看着自己的小孩陆续生病、死亡,因此见到这些探子就如见到救世主,立即跪下亲吻他们的脚,恳求他们买下一个儿子或女儿,好至少保住一个小孩。

那些待价而沽的男孩最终会在沙特阿拉伯、科威特或其他波斯湾国家担任骆驼骑师,在骑骆驼比赛中给有钱的达官贵人提供午后娱乐。普拉巴克说,其中有些人会在这样的比赛中重伤致残,有些人则丢掉小命。有幸保住性命的人,最后因为长得太高而不适合比赛,下场往往是被遗弃,自谋生活。女孩则会到中东各地的人家工作,有些人会成为性奴隶。

但他们活着,普拉巴克说,那些男孩和女孩。他们是幸运儿。每有一个小孩经过这里的人口市场转卖到他地,就代表另有至少一百名小孩,受着难以言说的饥饿而死亡。

提及饥民、死者、奴隶时,普拉巴克的语调保持一贯的愉悦、轻快。事实真相比个人体验更奥妙,有些事不是我们眼见为凭,甚至不能以我们的感觉为准,那是让人领悟光凭聪明未必能看透人世奥妙的一种真相,让人明白感受与现实不能混为一谈的一种真相。面对那真相,我们通常无能为力。了解那真相所要付出的代价,就像是了解爱所要付出的代价,有时大到无人愿意承受。那不尽然会使我们更爱这世间,但的确使我们不至于去恨这世间。而了解那真相的唯一办法,就是对别人说出真相,就如同普拉巴克告诉我的那样,就如同我现在告诉你们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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