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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节(第4351-4400行) (88/173)

但不管变得多健康,我知道,在揪出那个设计警察抓我并把我关进阿瑟路监狱的人之前,我的心不会愈合,无法愈合。我得知道那个幕后主使者是谁,得知道原因。乌拉从这城市消失了,有人说她躲了起来,但没人知道她在躲谁,为何要躲。卡拉不见人影,没人能告诉我她在哪里。狄迪耶和其他几个朋友四处替我探查,想找出真相,但都未能找到足以指出是谁陷害我的线索。

有人和高级警官勾结,让我无辜遭到逮捕,被关入阿瑟路监狱。在我坐牢时,同一个人还继续设计陷害我,让我常常遭受苦刑。那是种惩罚,或是报复。哈德拜很肯定地证实了此事,但他不能细说或不愿细说,只告诉我,不管陷害我的人是谁,那个人还不知道我是通缉犯。例行的指纹核对揭露了我在澳大利亚逃狱的事。相关的警察立即明白,扣着消息不发或许可以捞到好处。因此,直到维克兰奉哈德拜之命前去找他们时,他们才拿出我的档案。

“那些死条子喜欢你,老哥。”有天下午我们坐在利奥波德酒吧里,维克兰告诉我。那时,我已经替哈雷德收了好些个月的款。

“鬼扯。”

“不,真的,他们喜欢你,所以才放你走。”

“在那之前我没见过那个警察,维克兰。他根本不认识我。”

“你不懂。”他很有耐心地回答,“我把你弄出那里时,跟那个家伙,那个警察谈过。他全说了出来。指纹部门有人第一个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指纹核对结果出来,得知你是来自澳大利亚的通缉犯时,那个人可乐了。那个人乐的是,压下这消息隐瞒不报,你也知道,可以捞到多大一笔钱。像这样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na?所以,他什么都没跟其他人说,只去找他认识的一名高级警官,递上你的指纹档案。那警察也大吃一惊。他去找另一个警察,也就是我们在牢里见到的那个警察,把那档案给他看。那警察叫其他人都不要泄漏此事,由他去弄清楚可以捞到多少钱。”

一名侍者端来我的咖啡,用马拉地语跟我聊了一会儿。维克兰静静等着,直到又只剩下我们俩时,他才开口。

“你知道吗?他们喜欢你这样,所有侍者、出租车司机、邮局职员,还有警察,全都喜欢你这样,喜欢你用马拉地语跟他们讲话。老哥,我在这里土生土长,你的马拉地语却讲得比我还好。我从来没把马拉地语学好,从来都不觉得有那个必要。所以,许多马拉地人才会那么火大,老哥。我们大部分人从来都没想过要去学马拉地语,或者说从不关心所有来孟买住的人,从来不想知道他们到底来自哪里,yaar。总而言之,我讲到哪里了?噢,对了,那个警察手上有你那份档案,而且扣住不上报。对你这个逃狱的澳大利亚混蛋,他想先摸到更多底细,再做打算,yaar。”

维克兰停住,对我咧嘴而笑,最后那笑变成顽皮的大笑。虽然是三十五度高温,他在白色丝质衬衫外还套了件黑色皮背心。穿着厚厚的黑牛仔裤和装饰华丽的黑色牛仔靴,想必很热,但他看起来却一副很凉爽的样子,几乎就和他冷静的表情一样凉爽。

“老哥,你真行!”他大笑,“竟能逃出那个铜墙铁壁的监狱!我从没听过这么了不起的事,林。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真是难受。”

“你还记得有天晚上我们坐在这里时,卡拉谈到秘密时所说的吗?”

“不记得了,老哥。她说了什么?”

“秘密不是秘密,除非保住那秘密会伤人。”

“真妙。”维克兰若有所思地说,同时咧嘴而笑,“那我讲到哪里了?我今天越来越不爽,老哥。是那个莉蒂的事,那事叫我抓狂,林。噢,对了,那个负责的条子,那个握有你档案的条子,他想查查你这个人,因此派了两个手下四处打听你。过去跟你一起在街头讨生活的人,全二话不说站在你这边,老哥。他们说你没骗过人,没耍过人,有钱的时候施舍一些钱给街上的穷人。”

“但那两个警察没跟人讲我在阿瑟路?”

“没讲,老哥,他们在了解你的为人,好决定要不要整你,要不要把你送回给澳大利亚警方,那全看你的底细。而且还不只这样。有个换钱的贩子告诉那两个条子:嘿,如果你们想了解林的为人,去贫民窟问,因为他住那里。这下子真勾起那两个条子的好奇心了,你想,竟会有个白人住在贫民窟。于是他们去那里瞧了一瞧。他们没把你的事告诉贫民窟的任何人,但开始打听你的为人,结果那里的人大概这么说:你看到那个诊所没?林开的,他在那里工作了很久,帮助这里的人……他们大概还这么说:这里每个人都在林的诊所看过病,免费的,霍乱发生时他帮了很大的忙……他们告诉那两个条子你开了间小学校:你看到那个教英语的小学校没?林开的……那两个条子听到一大堆林这样、林那样,这个老外做了这么多好事,回去找他们的上司,把他们听到的告诉他。”

“噢,少来了,维克兰!你真以为这有什么差别?重点是钱,就是这样,我很感激你出现,付钱救我出来。”

维克兰吃惊得瞪大双眼,然后又眯起来,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他伸手从背后拿下帽子,仔细端详,在手上翻转,掸掉帽檐的灰尘。

“你知道吗?林,你在这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学会某种语言,去过乡下,住过贫民窟,甚至待过监狱,但你还是不了解这里,对不对?”

“或许不懂,”我坦承,“大概不懂。”

“你当然不懂,老哥。这里不是英格兰,不是新西兰,不是澳大利亚,不是其他任何鸟地方。这里是印度,老哥。这里是重情义的地方,这里是情义至上的地方,老哥。情义。所以你才会被放出来,那警察才会还你假护照,尽管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你还能四处活动,没有被逮回去。他们大可以整你,林。大可以拿了你的钱,哈德拜的钱,放你走,然后叫别的警察抓你,把你送回国。但他们没有,以后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你感动了他们,老哥,你得到了印度人的情义。他们知道了你在这里做的事,知道了贫民窟的人如何爱你,所以他们想,哎,他在澳大利亚干了坏事,但在这里干了些好事。如果这混蛋付钱,我们就让他走。因为他们是印度人,老哥。我们能把这个鸟地方团结起来,靠的就是情义。两百种语言,十亿人。印度就是情义,情义把我们团结在一块。这世上没有哪个地方的人像我们这样,林。印度人的情义是世上绝无仅有的。”

他哭了起来。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着他擦掉眼中的泪水,我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说的的确没错。尽管我在印度监狱里饱受折磨,差点要死在那里,但我终究获释;出狱时,他们还把我的旧护照还给我。我自问,这世上还会有哪个国家会像印度那样放我走?还有,即使是在印度,只要警察调查过我后,发现的是另一回事,比如我骗了印度人,或者经营印度妓女户,或者毒打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他们会拿了钱,然后还是把我送回澳大利亚。这是个情义至上的国度。我从普拉巴克,从他母亲,从卡西姆·阿里,从约瑟夫的赎罪那里,了解到这点,甚至在监狱里了解到这点。在狱中,有像马希什·马尔霍特拉之类的人,为了走私食物给快饿死的我而不惜挨打。

“这是在干吗?小两口在拌嘴,是吧?”狄迪耶问,自行坐下。

“啊,狄迪耶你这个死王八蛋。”维克兰大笑,重新振作起精神。

“噢,是吗?你这么想可真是感人,维克兰,或许你觉得好多了。林,你今天如何?”

“很好。”我微笑。刚从阿瑟路监狱获释的时候,有三个人见到我瘦得不成人形、伤痕累累的模样,顿时就哭了起来。狄迪耶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是普拉巴克和阿布德尔·哈德汗。普拉巴克哭得稀里哗啦,我花了整整一小时才把他安抚住;哈德拜会有那反应,则出乎我意料。我去向他道谢时,他眼眶满是泪水;他抱住我时,泪水流在我的脖子和肩膀上。

“喝点什么?”我问他。

“噢,多谢了。”他高兴地喃喃说道,“我想先来瓶威士忌,一颗新鲜莱姆,一杯冰苏打水。就这样。是啊,这个commençement(开始)会不错,不是吗?那个有关英迪拉·甘地的新闻真是奇怪,令人难过,是吧,你觉不觉得?”

“什么新闻?”维克兰问。

“新闻报道说,就刚刚,英迪拉·甘地死了。”

“真的吗?”我问。

“恐怕是。”他叹口气,突然间显出难得的肃穆,“消息还没证实,但我想应该是千真万确的。”

“锡克教徒干的?是不是因为‘蓝星行动’?”

“没错,林。你怎么会知道?”

“她派兵冲进金庙抓宾德兰瓦时,我就觉得她会因此惹祸上身。”

“怎么了?克什米尔解放阵线干的?”维克兰问,“炸弹?”

“不是,”狄迪耶答道,面色凝重,“据说是她的护卫干的,她的锡克护卫。”

“她自己的护卫,该死的!”维克兰倒抽一口气,张大嘴巴愣住。“两位,我去去就来。你们听到了没?柜台那里的收音机现在正在讲这件事。我去听听就回来。”

他小步跑到拥挤的柜台边,那里挤了十五或二十人,彼此搭着肩专心听,播报员几近歇斯底里,正用印地语说明刺杀详情。其实维克兰坐在我们的座位上就能听到广播,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每个字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挤进柜台人群,是出于别的因素:出于一种休戚与共、血浓于水的感觉;出于一种需求,即使是在聆听这惊人的消息时,都想要有同胞在身边,挤在一块感受这件事。

“我们喝吧。”我建议。

“好啊,林。”狄迪耶答,噘起下唇,手用力一挥,想甩掉那恼人的话题。但那手势没什么用。他的头往前垂下,怔怔盯着身前的桌子。“真不敢相信,实在叫人无法相信。英迪拉·甘地,死了……几乎无法想象。我几乎无法想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林。那个……你知道的……怎么会?”

我替狄迪耶点了东西,听着收音机里哀痛尖锐的播报声,任由思绪翻腾。自私的我,首先想到这桩暗杀案对我的安全可能会有什么影响,然后想到那会对货币黑市的汇率有什么冲击。几个月前,甘地夫人命令军方攻击锡克教最神圣的圣地,即位于阿姆利则的金庙,目的是将一大批拥有强大火力的锡克教民兵赶出那里。帅气而富领袖魅力的分离主义分子宾德兰瓦领导那些民兵进入金庙防守,以那片庙宇建筑群为基地,对印度教徒和他们所谓顽固的锡克教徒施予报复攻击,已有一段时间。在竞争激烈的大选前夕,总理英迪拉·甘地非常担心若再不采取行动,会让人觉得她太软弱、优柔寡断。不可否认,她的选择不多,但她选的办法是许多人认为最不理智的——派兵攻进金庙,与锡克教叛军交战。

这场欲将锡克民兵赶出金庙的军事行动,被称为“蓝星行动”。宾德兰瓦所率领的民兵,自认为是自由斗士和锡克大业的烈士,豁出性命极力抵抗。六百多人死亡,数百人受伤。最后,金庙建筑群的民兵全被肃清了,甘地夫人完全摆脱了优柔寡断或软弱的形象。她如愿赢得印度教徒的民心,但锡克教徒争取建立独立家园卡利斯坦的运动,则增添了许多新烈士。最神圣的圣地遭到亵渎和血洗入侵,令全世界锡克教徒满腔悲愤,誓言复仇。

柜台处的收音机没报出其他细节,从头到尾都是播报员以哀伤的语调述说着甘地夫人遇害了。“蓝星行动”后不过几个月,甘地夫人便遭自己的锡克警卫杀害。有些人痛斥这个女人为暴君,许多人则尊奉她为国母,她和这国家密切相连,密切到和这国家的过去、命运结为一体,但如今她走了,她死了。

我得好好想想,得评估风险。全国的安全部队会特别戒备。锡克教徒会因为她遇害而受到报复攻击,各地会出现烧杀、劫掠和暴动。我知道会这样,印度每个人都知道会这样。收音机里,播报员正提到德里、旁遮普两地开始调动部队,以先发制人,平息骚乱。情势紧张,将使我的处境更危险,毕竟我是通缉犯,替帮派做事,签证又过了期。我坐在那里,看着狄迪耶一口口啜着酒,看着餐厅里的人聚精会神静静听着广播,看着傍晚的夕阳染红我们的皮肤,我的心害怕得怦怦跳。跑,我的脑子悄声说,趁你还可以跑,现在就跑。这是最后的机会……

但即使是在那时候,在逃离孟买的念头清楚浮现脑海的时候,我却觉得心情突然放松下来,变成强烈的、听天由命的平静。我不要离开孟买,我不能离开孟买。我明白这一点,就像我明白自己生命中的所有遭遇。关键是哈德拜:我和哈雷德一起为他工作,靠着赚来的工资,我已还清欠他的钱,但还有种更难还的债——人情债。我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我们俩都知道这点。我出狱后他抱住我,为我的悲惨模样而哭,他还向我保证,只要我待在孟买,他都会保护我,阿瑟路监狱那一类的事绝不会再发生。他给了我一块金牌,上面有结合了穆斯林弯月和星星的印度教奥姆符号,我把它系在银链上,挂在脖子上。金牌背面用乌尔都语、印地语、英语刻上哈德拜的名字。碰上麻烦时,我可以出示金牌,请对方立刻联络他来解围。这样的保障还不算高枕无忧,但毕竟比起逃亡以来我所知道的任何保障更牢靠。他要我留下来替他效力的请求、那无须大声宣告的人情债、投身哈德拜麾下所得到的安全保障,这三个因素使我不愿,也不能离开孟买。

还有卡拉。我坐牢时,她从这城市消失,没人知道她的下落。世界这么大,要找她,我不知要从何找起。但我知道她喜欢孟买,她应该会回来,这样期待似乎很合情理。而且我爱她。她一定认为我抛弃了她,认为我和她上了床,一达到目的就甩了她。一想到这,我就非常难过,而且在那几个月里,那种难过的心情比我对她的爱还要强大。我要再见到她,要跟她解释那晚发生的事,在那之前,我不能离开孟买。因此我留下来,留在这城市,留在距我们相遇的那个转角只有一分钟路程的地方,等她回来。

餐厅里的人专心听着广播,气氛低沉。我环顾餐厅,和维克兰四目相对。他对我微笑,摇了摇头。那是心碎的微笑,他眼神激动,眼眶里噙着泪水。但他还是微笑,安慰我,让我放心,让我感受他那茫然的悲痛。因为那微笑,我突然理解到还有别的东西让我留下来。最后我领悟到,那是情义,维克兰提过的印度人的情义(在这个国度,情义至上)。在无数直觉都告诉我该离开时,那使我留了下来。而对我而言,那情义就是这座城市——孟买。这城市吸引了我,我爱上了她。有一部分的我是她创造出来的,因为我以孟买人的身份住在这里,住在她的怀抱里,那一部分的我才得以存在。

“真糟糕,yaar。”维克兰坐到我们这一桌,喃喃说道,“这会带来腥风血雨,yaar。收音机说,国大党的党员正在德里街头游荡,挨家挨户搜,想找锡克教徒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