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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在此使用孟买当地的主要方言马拉地语,是印度的二十二种规定语言之一,在印度南部的马哈拉施特拉邦(Maharashtra)使用。马拉地语以梵语为主做变化。
(2) 拉杰尼希教派(Rajneeshis),印度人奥修(原名拉杰尼希)创立的邪教组织。
(3) 哥谭市(Gotham
City),《蝙蝠侠》漫画中虚构的城市,犯罪之都。
第二章
她一如平常时间走进利奥波德,在我附近的桌旁停下,跟朋友讲起话。这个时候,我再度思索着该用什么言语,形容她绿色眼睛所散发出的叶状光辉。我想起叶子和蛋白石,想起岛屿周边海域温暖的浅水区。但卡拉眼中那灵动的翠绿色更为柔和、更加温柔,且被瞳孔周围如向日葵的金色光芒照得熠熠生辉。最后我终于找到那颜色,在自然界中找到与她美丽眼眸完美匹配的绿,但那已是在利奥波德那晚之后好几个月的事了。奇怪而令人费解的是,我竟然没告诉她。如今,我真悔恨,悔恨当初没告诉她。
过去的事永远映照在两面镜子上:一面是明镜,映照已说过的话、已做过的事;一面是暗镜,映照许许多多未做的事或未说的话。如今我后悔没在一开始时,没在认识她的头几个星期时,甚至没在那个晚上就告诉她……我喜欢她。
与她有关的事物,我无一不喜欢。我喜欢她以瑞士腔美语唱出的赫尔维西亚歌曲,喜欢她恼怒时,以拇指和食指将头发慢慢推到后面的样子。我喜欢她聊天时的犀利聪慧,经过所喜欢的人或坐在他们旁边时,她自在、轻柔地触碰他们的样子。我喜欢她允许我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直到她觉得不自在,却仍面露微笑以淡化尴尬,而不将目光移开的样子。
她以那眼神直视世界,以那目光压倒世界,我喜欢她这一点,因为那时候我不喜欢这世界。这世界欲置我于死地或捉我入牢笼。这世界想把我捉回我逃脱的那所监狱,在那里,那些穿着狱警制服、领薪水做正事的家伙,曾把我拴在墙上踢,直到我断了骨头。或许这世界这样做有正当的理由。或许那是我应得的。但有人说,压制反而让某些男人心生反抗,而我一生时时刻刻都在反抗这世界。
这世界和我格格不入,在初认识的头几个月里,卡拉这么告诉我。她说,这世界一直想让我重新归顺,但徒劳无功。我想我完全不是那种宽容的人。而从一开始,我就在她身上看到这种特质。从第一分钟开始我就知道她跟我多么相似。我知道她有着近乎残暴的决心,有着近乎残酷的勇气,有着极度渴望人爱的孤单。我全知道,但我一句话也没说。我没告诉她我有多喜欢她。逃狱后最开始几年,我变得麻木,人生的种种苦难轰得我身心俱疲。我的心走过无声的深渊。没有人、没有东西能伤我,没有人、没有东西能让我快乐。我变得坚强,但对男人来说,这大概是最悲哀的事。
“你快变成这里的常客了。”她揶揄道,在我桌边坐下时,用手弄乱我的头发。
我喜欢她这样,那意味着她对我已有精确的观察,她知道我不会生气。那时候我三十岁,长得丑,比一般人高,厚胸宽肩粗臂膀。很少有人弄乱我的头发。
“是啊,我想是。”
“你又跟着普拉巴克四处游玩了?今天去了哪里?”
“他带我去看了象岛石窟。”
“很漂亮的地方。”她低声说,眼睛望着我,但另有心事,“有机会的话,应该去这个邦北部的阿旃陀石窟、爱罗拉石窟去看看。我在阿旃陀的一个石窟里待过一夜,是我老板带我去的。”
“你老板?”
“对啊,我老板。”
“你老板是欧洲人,还是印度人?”
“其实都不是。”
“谈谈他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她问,直直瞪着我,面带不悦。
我只是想聊聊,想尽可能把她留在身边,跟我讲话,没想到她却回了这么突兀的一句,有着提防的味道。
“没什么,”我笑着回答,“只是好奇在这里如何找到工作、如何赚钱,就这样而已。”
“哦,我在五年前遇见他,在长途飞行航班上。”她说,看着双手,神态似乎回复轻松,“我们在苏黎世搭上同一班飞机。我要飞往新加坡,但抵达孟买时,他已说服我跟着他下飞机,替他工作。到石窟那趟旅行……有点特别。他不知是通过什么办法,跟有关当局安排好那趟行程,我跟着他去那里,那一晚在一个大石窟里住,石窟里满是石雕佛像,还有上千只吱吱叫的蝙蝠。我很安全。他派了一名贴身守卫守在石窟外。但那是一次很不可思议、很奇特的经验。那真的帮我……看清事情。有时人得用适切的方式将自己的心打碎,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我不清楚她话中的意思,但她停下来,希望我有所回应时,我装懂,点了头。
“打碎自己的心之后,人就会有所体悟,或者说你能感受到全新的东西,”她说,“那是唯有如此才能领会或感受到的东西。而我,在那晚之后,知道在印度以外的地方,我绝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我知道那种感觉,但无法解释,不知怎的,我就是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家,温暖而安全。而且,嗯,我现在仍在这里……”
“他做哪一行?”
“什么?”
“你老板,他做什么的?”
“进口,”她说,“和出口。”
她陷入沉默,转头扫视其他桌子。
“想家吗?”
“我家?”
“噢,我是说你的另一个家。你没想过瑞士的家乡吗?”
“从某方面来说,我是想过。我来自巴塞尔,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我没去过欧洲。”
“噢,那你该去,去时一定要去巴塞尔看看。你知道吗,那是个非常欧洲的城市。莱茵河贯穿巴塞尔,把它分成大巴塞尔和小巴塞尔,两边的风格和人情大不相同,就好像同时住在两个城市里。我曾经很中意这点,而且它就位于三个国家交会处,徒步就可以跨过边界进入德国和法国。只要离开这城市几公里,你就可以在法国吃早餐,吃法国长棍面包配咖啡,在瑞士吃午餐,在德国吃晚餐。我怀念瑞士,更怀念巴塞尔。”
她停下来歇口气,抬起头,隔着没上睫毛膏的柔软睫毛看着我。
“抱歉,帮你上了一堂地理课。”
“哪里,没有啦,请继续说,很有意思。”
“你知道的,”她说得很慢,“我喜欢你,林。”
她热情的绿色眼睛直盯着我。我觉得脸微微发烫,不是因为难为情,而是因为惭愧,惭愧她竟然把“我喜欢你”说得这么轻松,惭愧我不敢跟她说这句话。
“你喜欢我?”我问,努力想表现出随意问问的样子。我看她紧闭双唇,浅浅微笑。
“没错,你是个好听众。那很危险,因为那是令人难以抗拒的。有人倾听,真心诚意地倾听,是这世上第二难得的事。”
“那第一难得的事呢?”
“大家都知道。世上第一难得的是权力。”
“噢,是吗?”我问,放声大笑,“那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