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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173)

我把包裹在叶子里、差不多有火柴盒那么大的帕安,按照我所看到的吃法,放进嘴里侧面,脸颊与牙齿之间。才几秒钟,我嘴里就满是香甜的味道。味道强烈而甘美多汁,既像蜜般甜,又微微带着辣味。包叶开始融化,我小口小口咬着去皮扎实的槟榔、椰枣、椰子肉,咬得嘎吱嘎吱作响,嘴里满是甜汁。

“现在你得吐掉一些帕安,”普拉巴克说,神情专注地盯着我嚼动的嘴,“看,你嚼出像这样的东西,像这样把它吐掉。”

他吐出一口红汁,落在一米外的马路上,一团红红如手掌般大的东西。他吐得精准又利落,嘴唇没残留一滴红汁。他使劲在旁鼓动,我试着照做,但满口鲜红的汁液汩汩流出嘴巴,一路淌过下巴,有几滴落到衬衫前胸上,有几滴啪嗒落在右靴上。

“没关系,这衬衫。”普拉巴克皱起眉头,从口袋里抽出手帕,使劲擦拭渗入我衬衫前胸的血红汁液,但擦不掉了,“你的靴子也没关系,我会像这样擦掉,你瞧。我得问你,你喜欢游泳吗?”

“游泳?”我问,把嘴里残余的少量帕安混合物吞下肚。

“对啊,游泳。我要带你去昭帕提海滩,非常漂亮的海滩,在那里你可以练习嚼、吐、嚼、吐帕安,而不会弄脏衣服,让你省下不少洗衣服的钱。”

“嘿,说到四处逛这城市,你是个导游,对吧?”

“对啊,非常优秀的孟买导游,也带人游览全印度。”

“你一天收费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顽童似的咧嘴而笑,双颊鼓得像苹果。看他那表情,我渐渐明了他毫无心机的微笑背后不为人知的精明的一面。

“我一整天收费一百卢比。”他说。

“行……”

“游客三餐自理。”

“当然。”

“还有出租车费,也是游客付。”

“当然。”

“还有孟买搭巴士费用,全是游客付。”

“嗯。”

“还有茶,如果在炎热的午后喝个茶提振精神。”

“嗯……”

“还有性感女孩,如果在凉爽的夜晚很想发泄一下……”

“嗯,行,行。听着,我会付你一整个星期的钱。我要你带我参观孟买,告诉我这城市的事。如果我满意的话,一星期结束时我会另给奖赏,你看这样如何?”

他眼里绽放笑意,但回应时语调出奇地严肃。

“林巴巴,你这决定不错,非常不错。”

“哦,”我笑道,“那我们就等着瞧了。我还要你教我一些印地语,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可以全部教你!ha表示是,nahin表示不是,pani表示水,khanna表示食物……”

“行了,行了,不需要立刻教。这家是餐厅?很好,我饿死了。”

我正要进这家阴暗而不起眼的餐厅,他突然拉住我,表情变得很严肃。他皱起眉头,用力吞口水,仿佛不确定该如何开口。

“享用这美食之前,”他终于开口,“在我们……还有我们做任何交易之前,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行……”

他这么垂头丧气,我不由得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嗯,我要说……那一拖拉的大麻,我在饭店卖给你的那块大麻……”

“怎么啦?”

“唉……那是商场价。真正的价钱,也就是友情价,是一拖拉阿富汗大麻只要五十卢比。”他举起双手,然后猛地放下,拍打大腿,“我多要了你五十卢比。”

“这样啊!”我低声回答。从我的观点来看,这根本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小到我很想放声大笑。但对他而言,显然是件大事,而我猜他很少感动到如此坦白。事实上,诚如他许久以后告诉我的,他那时刚决定要喜欢我,对他而言,那表示他得遵照良心,毫无隐瞒交代他所说过或做过的任何事。他始终将事实全盘托出,这是他最讨人喜欢,也是最让人恼火的特质。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建议,”他一脸严肃,“我们尽快把那块商场价的大麻抽完,然后我会买块新的。在那之后,一切都按友情价算,对你、对我都是。这办法没问题吧?”

我笑,他跟着我笑。我伸手钩住他的肩,带他进去那人声鼎沸的餐厅,餐厅里蒸汽弥漫,香味四溢。

“林,我是你非常要好的朋友,”普拉巴克咧嘴而笑,坚定地说道,“我们是幸运儿,对不对?”

“大概是吧,”我回,“大概是吧!”

几小时后,我回到那舒适而阴暗的房间躺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不停转动,哼哼直响。我累了,但睡不着。在我床边的窗户下,白天饱受折磨、辛苦干活的街道,这时臣服于夜间的闷热,一片静寂,空气潮湿,繁星点点。城里令人惊讶、费解的影像,如风中的树叶般,在我脑海里翻滚,而我的血液里涌动着希望和可能,叫躺在暗室中的我不由得笑了起来。我抛下的人,没有一个知道我的行踪。在孟买这个新天地,没人知道我是谁。在那一刻,在那阴影里,我几乎是安全无虞的。

我想起普拉巴克,想起他说一早要来带我去参观这城市。他会来?我怀疑。或者更晚些我会看到他和另一个刚来的游客在一块?我打定主意,如果他信守承诺,早上出现,我要开始喜欢他。在下这决定那一刻起,我隐隐怀着孤单之人的冷酷。

我想起那个女人卡拉,一再想起,惊讶于她泰然自若、不苟言笑的面容一再浮现脑海。“哪天你如果到利奥波德,就会找到答案。”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那是邀约,还是挑战,还是警告。不管是什么,我决定奉陪。我要去那里找她。但不是眼下。等我更了解这个她显然已经非常了解的城市之后再说。就花一星期,我心想,在这城市待一星期……

我在这个孤寂冷清的个人天地里,想起很多事,一如以往,我还想起家人和朋友。不断想起,却见不到、摸不着。每天晚上,我在无可压抑的渴望中挣扎度过,渴望取回我为获得自由而失去的东西,所有失去的东西。我每天晚上被羞愧的钉子刺穿,那些我确信永远无缘再见面的心爱的人,因为我得到了自由,而他们却持续在受苦。

“我们可以杀他价,是吧!”那个高个儿加拿大人,从房里另一头黑暗的角落说话,突然冒出的声音在静寂里回荡,像是石头砸在金属屋顶发出的声音,“我们可以跟那经理杀低房价。一天要我们六美元,我们可以杀到四美元。那虽然不贵,但这里人的作风就是这样。你得跟这些人杀价,每样东西都要。我们明天就要去德里,但你要住这里。先前你不在时我们谈过,我们有点担心你。你得跟他们杀价,老哥。不懂这个,不这样想,他们会把你吃得死死的,这些人。印度的城里人都是不折不扣唯利是图的人,老哥。别误解我的意思,印度是个了不起的国家,因此我们才会再来。但他们与我们不一样。他们……唉,他们认为就该这样。总而言之,你该杀他们价。”

房价的事,他说的的确没错。我们本可以一天省个一两美元。为了节省开支,本来就该讨价还价。在印度,大部分时候,就该这样做事,这样才精明,才讨人喜欢。

但他也不全部是对的。在接下来几年里,那位经理阿南德和我成为好友。第一天见到他,我就信任他,没有杀价,我没有想从他身上榨钱,我凭着直觉行事,尊敬他且打算喜欢他。因为这些,我赢得了他的喜爱。他不止一次告诉我这事。他和我们一样知道,要三个外国人付六美元,无关痛痒。这饭店的老板规定,每间房一天要价四美元。那价钱是他们的底线,多出来的一两美元,就是阿南德和他三名服务客房的下属一天的工资来源。外籍游客杀价,省个微不足道的一两美元,却让他少赚一天的钱,也让游客失去和他结为朋友的机会。

在与印度人打交道时,有个简单而令人吃惊的道理,那就是按照感觉行事,比按照理智更为明智。在这世上,没有哪个地方这么切合这个道理。

那时候,在孟买的第一个晚上,闭眼躺在黑暗而寂静的房间里时,我还不懂这道理。我凭直觉行事,心想幸运之神一定会再度眷顾我。我不知道自己已经爱上那女人、那城市。在笑意从我嘴唇消失前,我迷迷糊糊地进入无梦的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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