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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1951-2000行) (40/41)
许:所以说从我们对孙悟空、韦小宝、令狐冲的迷恋,特别可以看出我们中国人对这种规则、秩序,对法律意识的(淡漠)。
罗:其实还是没有真正的法治观念,就是我们觉得,只要我的动机是好的,我就一定是好的,但是动机好不代表结果好。
许:而且更深层的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自我的寻求。
罗:对啊,他就放纵嘛,放纵自己的激情,放纵自己所谓的“正义感”。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需要节制的,因为我们都是并非完全理性的存在,所以我们所有的情感是要受到节制的。我们愿不愿意谦卑地去接受一种程序的正义,即便这种程序的正义没有达到我们心目中的正义?
许:它是不是也是因为我们处在这种社会里面?比如大家对孙悟空的迷恋,那种正义的放纵或者宣泄,变成是一种表达自由的方法?
罗:是。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法治。其实很大程度上它是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一个结合的过程,就是说,法治它首先强调权力本身是要受到约束的,然后在这样的一种约束的背景下,慢慢地,其他人也会愿意去约束自己,因为它是一个双向的过程,它不可能是一个单向所造成的。
做城邦中的牛虻
罗:知识分子的一个重要的特点,可能还是像苏格拉底所说的,“做城邦中的牛虻”[127]。
作为我们法律人,我们是双向牛虻:一方面,我们是城邦的牛虻,我们要对权力进行警惕;一方面,我们是民众身上的牛虻,我们要提醒他们,激情是有界限的,激情也要在法冶的界限之中。
许:同时要警惕自己这个牛虻,不要具有太强的个人崇高感。
罗:对。
许:你这么一个自省的人,你肯定也想过,为什么这一年,突然舞台聚光灯就打在你身上。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罗:我其实很难去解释,但是人又始终想去解释,你要说真的解释的话,我觉得,就是在一个特殊的时候,民众内心对公平和正义的期待,在我的这些小视频中得到了回响。
许:你有时候看到那些小视频,你是什么感觉?
罗:我有的时候,自己看也觉得挺有趣的。我讲的时候没觉得有趣……看来这个视频也是作品,创作的作品就离开了你。
许:对,你可能要接受它就是你的作品。会觉得这种传播方式,一方面传播了这些东西,但另一方面,可能又弱化了你要表达的东西?
罗:也许吧,因为人要接受事与愿违啊,我们太有限了,我们只能做我们觉得是对的事情,然后接受它的事与愿违。
许:但你说,不断地承认我们自己的有限性,就这种言语方式,它是不是也是一种过度的自我保护,这样的话会安全?
罗:可能是。就是你可能接受哪一天事与愿违,你说我已经意识到这种事与愿违了。但是在某种意义上,这可能确实是我自己真实的想法。我始终相信,我们不可能追求到绝对善,但是我们也不能因为绝对善追求不到,而退向相对主义。我们依然是一种现实主义的有瑕疵的善,至少我现在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至于这种意义,最后是不是会导致意义的消解,导致意义的降低,我真的是不知道的,否则如果你始终是觉得,你这个事情太有意义了,你一定要努力做下去,那最终可能就会(事与愿违)。
许:你总是喜欢引用那句,推到舞台上嘛。那你怎么评估自己的“表演能力”呢?
罗:我不知道啊……谁能知道,明天会拿到什么样的剧本?就是过好每天,做好每天该做的事情。
许:那个决定性在哪里呢?
罗:决定性就是,拿到哪个剧本,按照你内心最想要的、最真诚的(样子),去演好。你要警惕自己,不要进入一些试探和诱惑之中,要节制嘛,说白了就是节制,很多东西都需要节制。
许:你知道我最近这一两年是什么感觉吗?我好期待那种狂喜的到来。
罗:狂喜挺好的,因为人生需要狂喜啊。但是真正这种狂喜呢,它是给你带来那种不可知的神秘,还是给你带来一种确定性的神秘?
许:苏格拉底的狂喜,是他遇到一个非常好的学生,可以追问他各种问题的狂喜?
罗:我觉得不是,是诚实地对待德尔斐神谕[128]。自从德尔斐神谕启示了他,他就不断地去验证德尔斐神谕:雅典有没有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的人?后来发现没有,因为苏格拉底唯一的智慧是否定性的智慧,承认自己的无知;但凡所有的雅典人,从上到下,从卑到贱,都是觉得自己很厉害。所以苏格拉底不断地在挑战,承认自己的无知。他诚实地对待了德尔斐神谕,在最后的审判的时候,他依然诚实地对待了他的使命,他要揭示那个审判的虚伪,揭示那个审判的自大,揭示那个审判的自以为是。
[122]LP,有限合伙,Limited
Partnership的缩写,一种将普通合伙人的有限责任与一次纳税待遇相结合的商主体形式。另,有限责任合伙(Limited
Liability
Partnership;LLP);有限责任有限合伙(Limited
liability
limited
partnership;LLLP)。
[123]出自《老子》第七十四章,意为:当老百姓为了某一项追求,不再怕死了,那么统治者用剥夺其生命的方式来威吓人民,将没有作用了。
[124]梅贻琦语。梅贻琦(1889.12.29—1962.5.19),字月涵,天津市人,物理学家和教育家,曾任清华大学校长。
[125]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三次前往被僭主统治的叙拉古,期望在那建立理想国,实现哲学王的统治,但都以失败告终。
[126]梁治平,出生于1959年,湖北孝感人,是中国法律文化、法律史学者,著有《寻求自然秩序中的和谐:中国传统法律文化研究》《清代习惯法:社会与国家》等。
[127]苏格拉底在接受审判时,将雅典城比作一只肥得不能再肥的良种马,但是因为它太肥胖了,于是日渐懒惰,需要有牛虻的刺激。所以阿波罗神特意派他来到雅典,执行牛虻的职责,不停地“戳”,不停地唤醒“睡眠中的人”,唤醒、劝告、责备。
[128]德尔斐神庙在古希腊世界是极为重要的信仰中心,接受人们对神谕的咨询。苏格拉底的朋友凯勒丰曾去德尔斐神庙求问:是否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得到的神谕是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
后记
祝各位同学一路平安
每年毕业季,我都会写些东西。作为老师,不免好为人师。但是很多说给学生听的东西,最重要的倾听对象是自己。
人其实不需要被教导,人只需要被提醒。我们需要有一种声音不断提醒我们,行走在正道。
我们生活在各种误解之中,但这本身就是人生常态。当我们认识到世界不完美,我们才有朝着完美前进的勇气。
过去的一年有很多事情让我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记得一次外语课程,我们坐在草地。老师让我们每个人讲一讲自己想变成何种动物。
我说自己想变成一种蚂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个答案。
老师很诧异。别人都想变成老鹰,变成狮子,变成大象,你为什么想成为一只蚂蚁呢?
我说,在一只蚂蚁眼中,极小的一块地方就是一个广袤的存在,充满着未知与神秘,一如我们现在坐的草地,我们几分钟可以走过的距离,但是对于蚂蚁而言就是一辈子。
据说高飞的蚂蚁是不会摔死的,但是高飞的大象,摔下来一定会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