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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451-500行) (10/12)
他似乎很惊讶,想说些什么,终是三缄其口,沉默不语。
「你说得对,所以最后落得怎样的下场,也合该是我咎由自取。」
秦易向我摊牌,他之所以站在我这边,是为了给其父秦赋留一条退路,自古欲起兵谋反者,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虽然在我的记忆里,前世,秦易并未掺和这些乱局,但事情未走到最后一步,焉能知道,我是不是被秦易所利用的棋子。
有一件事,我并未告知秦易,沈约离开之前,曾对我说,让我小心秦太尉此人。秦太尉与他早有往来,并承诺助他回临齐。我一直猜测,秦赋极有可能是前世宫变中与宋昀楚的合谋者,因宫中禁卫多是秦太尉的门生。现在想想,秦赋这个人是两边通吃,前世,若非秦太尉助沈约回国,沈约与秦赋之间也不会有那么牢固的结盟。
临齐攻打姜国,几日便势如破竹,直至都城,想必少不了秦赋为其报信姜国的兵防布局。
如果孜江动乱之事提前发生,那宫变也就是在不久之后。
十六
垣衡四十六年,深秋。
公主府的车驾离宫前,我命人将李奉容一人送去石蚺,不允许她带婢女仆妇。果然,不出半日,便接到暗卫密报,李奉容并未按照我的意思被送去石蚺,马车在途中被人截了下来,押送之人皆消失了干净。
若非成事在即,宋昀楚不敢就这么直接违背我的意思,私自接回李奉容。
宫变在即了。
过了几日,秦易的消息送到我这儿后,我数着时辰,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车鸾停在宫外,大雨泼墨似的下。我撑着六十四柄的骨伞,走去乾明殿。
这伞,曾是有一年我生辰之时,央求宋昀楚送我的生辰礼。那时他懊恼地说他忘了时日,是我,非逼着他陪我逛长街,挑中这把伞。依稀记得,我摸着伞柄上的雕花,问他好不好看。宋昀楚却皱眉说自己忘了带银票。于是,我便将它买下送给自己,骗自己,权当是他送我的。
如今我来送他走,也撑了这把伞。
说到底,这场空欢喜,从头至尾都是我自己买给自己的。
从宫门至乾明殿,尸横遍地,石桥盛不下的人,便淹进鲤鱼池里,那红色漫开,将鱼肚儿撑得肥美。鲜血悄无声息攀上我的靴底,浸了一层又一层。我看残阳张着血口,仿佛能吃下整个皇宫。如果是前世的我,恐怕要因这骇人的场景晕厥过去,可是这一世,我只是沉默着。
等行至乾明殿时,宋昀楚已经杀红了眼,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骁勇的将军。纵然秦太尉被削职,告老在家,这一世,真正掌握宫中禁军的并非秦太尉,而是秦易。可哪怕细细盘查,换去近半数的禁军,还是难敌宋昀楚及那一小部分谋乱之人。
他还不忘给我泼污水,高呼道:「永定公主在孜城屠杀儒生百余人,人神共愤,孜江周遭数城动乱,陛下不如禅位于我,还可保她一命。」
他连「臣」也不称了,而上首的「父皇」似乎昏厥过去,倚倒在龙椅之上。
「谁告知你,永定公主在孜城下了那样的旨意,倒是要让宋将军失望了,那些儒生都还活得好好的。」
孜江诸城动乱,他接到的假线报是秦太尉之人送去的,宋昀楚不疑有他,而秦易不过是给了宋昀楚想要的消息,逼他提前动手。
宋昀楚手上厮杀的动作几乎要凝滞住,他回头,目眦欲裂,「怎会?」
他看向殿内的秦易,似乎明白了什么,仰天大笑,「公主,事已至此,我也要让你亲眼瞧瞧,自己在意的父皇是怎么死于我手。」
他飞身一跃而上,几个近卫压根拦不住,秦易虽奋力击中一臂,宋昀楚却似察觉不到痛楚般,横剑过去,大殿内,陡然发出金石击玉的声响。
长剑划破空际,秦易侧肘,为抵挡宋昀楚,面具却不慎掉落在地。
我丢了手中的骨伞,想去查看秦易的伤势,却被他喝止。
「站住。」秦易抬手,整个人都陷在殿里廊柱的阴翳下。
他颤着手去捡地上的面具,重新覆于面上,他似乎呢喃了一句:「不要脏了殿下的手。」
宋昀楚拼尽全力,鲜血汩汩自金銮座上那人的颈上流出,趁这个功夫,金吾卫们方制住他,而秦易也趁势卸了他一条胳膊。
大殿上,宋昀楚红着眼,状若疯癫,「我的父亲被人安上谋反的污名,我只恨宋氏满门含冤而死,如今狗皇帝已死,昀楚自可告慰宋氏在天之灵了。」
我在宋昀楚的注视下,走到殿上,金銮座上那人面上的人皮面具被我摘下,只是那人并非我的父皇,其样貌,却是宋昀楚身边忠心耿耿的老仆。
重来一回,我怎会让父皇只身犯险?
宋昀楚的脸色阴沉,要挣扎再起,却被人死死按住跪下,他嘴角嘲弄:「原来一直以来,公主都是在与我演戏。」
我心下叹息了一声,低头问他:「你以为,宋氏灭门之后,有朝臣欲为你父平反,是本宫的父皇容不下自己有过错,才喝止了那样的行径,父皇又曾在群臣宴上,醉酒称,宋老将军忠义无双。凭借这些只言片语,你便更加确信,当初宋氏无辜,是父皇失察,而你的父亲清清白白,不过是遭人陷害,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我屈膝蹲下,平视宋昀楚那双沾满仇恨的眼,「你当真以为,当年,仅仅是本宫向父皇求一求情,父皇便为了本宫将你这个稚子留下?本宫告诉你吧,那是你的祖父用毕生功绩连同他的命换来的宋家的一线血脉。」
我将袖中泛黄的信丢给他,「当年告发你父不臣之心的人,便是你的祖父。」
宋老将军是头一个发现自己儿子通敌叛国之人,他一生忠义,却养出那样一个狼崽子,自知宋氏不保。老将军大义灭亲,提刀杀了那不忠不义的人,又向父皇写下绝笔书,自缢于将军府,只乞求留得宋昀楚这一线血脉,世人皆为宋家惋惜,却不知这是宋老将军以命相抵。
宋昀楚垂首,将那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抬起头时,不知脸上是血还是泪。
「姜棠。」宋昀楚忽然叫我。
往前这许多年,他从未唤过我的名讳,即便是我容许,他也恪守着。我深知,他不是恪守规矩,而是恪守我与他之间的界限。
宋昀楚颓然瘫倒在地上,缓缓闭上眼,「还请公主告知微臣,臣将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本宫不会杀你,但会让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沦落成一个废人,流放边关。」
饶是我有所防备,眼前的一切还是太过血腥,霎时间,眼前被人用袖袍遮挡住,我只听到一声响动,竟是宋昀楚引颈撞上金吾卫的刀口。
秦易挥挥手,命人将宋昀楚拖了下去,他看着袖口溅上的血迹,忽然开口:「公主还是对宋将军太过仁慈。」
他似乎知道,我出言只是为了激宋昀楚自戕,给他留一个体面的死法。
一波未平,便有侍卫来报,说褚妃的人挟持了小皇子。
我这才后知后觉开始惊惶,先前,只顾着安排人保护幼弟,却忘了防备宫中之人。褚妃应当清楚李奉容与宋昀楚的勾当,怕牵连自己,才出此下策,挟人质以求脱身之法。
我再也顾不得,只身向后宫去。
等到了褚妃的寝宫,却看到褚妃蓬头跣足,被人堵了嘴,押在一旁。我一眼便瞧见幼弟,着急上前查看,只是他却在宫人怀中安稳睡去,梦里还呓语着「皇姊……」
确认幼弟安然无恙,我才放下心来,只是几乎要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