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9节(第401-450行) (9/12)

我送你回家吧。

不假思索的话脱口而出,我便后悔了,前襟中藏着的药瓶变得灼烫。

如今临齐使团仍在姜国,父皇任由我将沈约留在公主府,也定是暗中安排了专人看守。私放质子的罪名,即便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也逃不过那些言官的口诛笔伐。

公主府的玉兰花开得很盛,偶尔夜风拂过,稍用力一些,便在月下焰火似的炸开,又变成灼灼的白。

沈约似乎怔住了,他俯下身看我,眼里润泽极了,唇角却弯一弯:「公主醉了。」

我知他是不信的,甚至极克制地给了我台阶,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我既然下定了决心,便不会再改主意。

我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沈约,我是认真的。」也做好了十足的安排,送他出姜国。

这一世,我与沈约并未结仇,如今临齐夺嫡之乱还未发生,即便沈约回了临齐,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临齐帝信任,即便以后他能起事,终究我也算助过他,我只求他不落井下石便好。

来之前我想过很多,逼迫沈约说出在姜国的内应,以此作为放他走的条件。抑或按照秦易的安排,即便放沈约走,也要让他服下白瓷中的药。解药每三月一服,即便离了姜国,他也永受牵制。

可是直到最后,我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做。

姜国垣衡四十六年夏,那夜我看了极好的月亮,也决定仁厚一回,放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人。

曾经,我也乞求,乞求那些人能对我仁厚一些,放过我的父皇、幼弟,我的婢女小霜。可是没有人对我仁厚,从来没有。

我不信秦易,也不信沈约。

清晨,都城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时辰有余的雨,方歇。我接到心腹暗卫汇报,说一切如常无恙,我才准备回宫。

只是出了公主府门,我却瞥见一个瘦削的背影,他整个人湿漉漉的,在公主府外九阶石阶的最下层。那人似乎枯坐了许久,久到巷外小贩的喧闹叫卖声,吵吵嚷嚷涌了进来,越是喧嚣,他似乎越是寂寞。

听到漆门的响动,台阶下的那人回首,这次未戴幂篱,却换上了一个银质的面具,整个人比上次见面,又阴郁了几分。

我的视线触及覆于他面上的银质面具上,蹙眉道:「秦公子便这般见不得人吗?」

他似乎沉默了一瞬,却反问:「公主岂不知,这是放虎归山?」

即便看不到秦易的神情,我也知道那面具下的表情不会是好颜色。

我没说话,久久的沉默过后,便听见他低哑着嗓音讲:「臣枯坐许久,不免觉得腹中有些饿,公主既与臣是一条船上的人,也舍不得自己的同盟者挨饿受冻吧?」

我以为秦易会要我请他吃什么珍馐美味,结果他却只是带我去了离公主府很近的一个铺子。

木质四角的长桌上,巴掌大的浅口白瓷碗,这碗云吞卖相不是很好,但胜在表皮晶莹剔透,肉馅也饱满,细碎的葱花撒在汤里,看起来很有食欲。重生以来,什么样的山珍海味上了桌,我也毫无胃口。许是昨夜恣意一回,这碗平奇而家常的云吞,却十分有滋味。

临别之时,秦易从背后叫住我:「公主……」

我停下了上马车的动作,回头看他,秦易却抬起下颌,微微摇了摇头,「公主早些回宫吧,放走临齐质子一事,臣会替公主转圜。」

都城里明明是艳阳天气,他却在那一片阴翳里,驻足立着。

我没有想过,秦易所谓的转圜,竟是一力将私放质子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乾明殿内,父皇震怒,秦太尉拼下一身官职,方能保下他这个儿子。我听宫中人说,秦太尉下朝归府后,痛斥秦易乃不孝子,将人狠狠揍了一顿,自个儿也大病一场、卧床不起,连我派人送去给秦易的药都被扔了出来。

十五

垣衡四十六年秋,我的案几上多了一封奏疏和一份百人血书,孜江江洪泛滥。本来前两月只是江堤大坝失修,父皇命孜城太守督工长坝修建,更是拨了银两赈灾。

看到那封奏疏之时,我有些恍惚,因为这件事出现的时间,比前世整整早了三年有余,我不知是否因我做的一些决定,改变了原本事态的走向。奏疏是弹劾孜城太守贪墨银两,以至于灾情泛滥,百人血书则是当地儒生们自请写就,为请陛下主持公道,惩罚贪官污吏。

前世,因为孜城太守是我已故母后的表兄,与我也有表舅甥的联系,故而那时看到这封奏疏之时,我想,许是有人怕折子递不到父皇的面前,想借走我的路子,呈交圣上。我因母后的缘故,虽对表舅恨铁不成钢,却仍是留了一线,写了手书,警告我那个便宜表舅安分一些,好好安抚民生,向父皇请罪,督修大坝,或许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但同时,我也觉得此事的确不可延误,便让人将奏疏转呈给父皇。

结果,那封奏疏根本没有送到父皇面前,过了几日,孜城动乱,原因竟是因为永定公主手书,下令将那一百余名血书为民请命的儒生当街处斩,并施以火刑。

我送去孜城的手书不知何时被人调了包,送信的人指证手书是小霜亲手交给他的。

小霜大字不识几个,又是我的贴身婢女,是以那封就地格杀的手书,即便不是出自我之手,却将我的字迹仿了个十足十,在孜城被投入到大火之中,无法与真迹对比。孜城太守涕泗横流,回京请罪,声称是接到永定公主手书,方才下令如此。

父皇为堵天下悠悠众口,罚我在公主府禁闭自省。随后便是临齐质子攻打姜国,宋昀楚临危受命,得了虎符,却率先发动宫变。他一壁以父皇昏庸,纵容公主屠杀儒生为由,逼其赐死我;一壁令人将我带入皇宫,当着我的面,活活将父皇勒死。他对天下人宣称,父皇引咎自缢,传位于他,以虎符为证。

不是没有人怀疑宋昀楚包藏祸心,只是当时姜国武将支持,临齐发动战乱,需要宋昀楚这个战无不胜的将军征战。我的幼弟又在他们的折磨下,成了痴傻之人,才致江山易主,姓了宋。

现在想想,根本不是奏疏送不到父皇面前,而是有人故意送到我这儿。

我对外宣称,要去微服游访,次日,永定公主的车驾便驶出京都,想必做局之人,会收到我亲去孜江的消息。

城郊一处私宅。

窗棂处,有人负手而立,阳光落在银质面具上,从侧面去瞧,熠熠着光。

「公主,当真就没有半分舍不得?」

我反唇相讥:「秦公子又当真愿意违背父亲的心意助我?」

面具之下,他似乎笑了,「事到如今,公主不信也得信。」

我知晓秦易一直与秦太傅不和,可毕竟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在秦太尉与我之间,他未必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他眼眸黑沉沉的,可惜再厚泽的日光,也无法穿透那层面具的阴翳。

良久,他向我定定看来,「臣与公主结于少时,那时的公主,生性纯良,有一回,身边之人看护不及,公主摔伤了膝盖,却因不忍仆从受到苛责,不惜隐瞒自己受伤的事实。这些年,臣眼睁睁看着过去的公主不复存在,或许可以归于圣上的纵容、有心之人的怂恿。但是公主自己,难道就没有半分明辨是非的判断力吗?」

也许我们都知道,这是一次无法回头的变故,他亲手扼杀父亲的野心,我也亲手折断青梅竹马的旧时情谊。

我扬了扬眉,他似乎在等我的下文,等着我如何狡辩,或者讥讽于他。

然而,我只是垂头仔细想了想,再看向他时,轻轻说:「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