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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节(第10501-10550行) (211/250)

“我奶奶出生于一个中医世家,她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国学教育,自己也是个老中医。”

“我的父母是搞科研工作的。他们都是清华无线电系毕业的。博士还没毕业,他俩就参与了一个国家级保密项目的筹建工作。”

“那个项目从立项到最终落成,前前后后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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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时间,其中,光选址建设就用了十来年。”

“因为项目要求,设备必须远离人类生活无线电的干扰,所以有整整十年,我的父母都几乎驻扎在西南边陲的大山里,跋山涉水,参与项目的筹备,选址和建设。那十来年,对他们来说,回北京倒像是出差,几个月才回来一次,回来了,不是参加会议,就是进实验室封闭赶进度。”

“就连我,几乎都可以算是在大山里出生的,生命里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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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我大部分时间就跟着我爸妈待在西南山区,直到上学前,爸妈才把我彻底送回了北京。其实一直到小学毕业,每个暑假,我几乎都是在大山里度过的。可想而知,这样的童年,让我的性子变得多野。”

“回北京以后,天天照顾我起居和学习的人,是我奶奶。我从幼儿园大班开始,就几乎是跟着我奶奶生活长大的。人家都说“隔辈亲”,但在我奶奶那里,这个说法儿根本不存在。”

“她对我一点都不溺爱,有的时候,甚至还有点严厉。我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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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了,几乎从没正经上过幼儿园,性子已经养的很野了。为了让我收心,她就严格培养我的生活自理能力,还天天塞给我很多课外书。我不识字的时候,她读给我听,还要求我背。我识字了之后,就让我自己读,还是要求我背。”

听到这,帐篷里响起一片模糊的笑声。邹峰也无奈地咧了咧嘴:“那些书,说来挺好笑的,大部分都是传统的四书五经和诗词歌赋。因为我奶奶说,其他的知识学校都能教。可教我做人的道理,才是她的责任。”

“所以在我奶奶的管教下,我从小就很独立。别的小朋友还需要父母照顾的时候,我就自己铺床叠被,穿衣吃饭。冷了饿了,都自己照顾自己。当然,偶尔玩疯了,也会忘了。我奶奶其实也心疼,但她除了给我加衣添饭,从来不会替我拿主意。因为她知道就我那个性子,压根儿不服管。我要是自己不认,宁可渴死,强按头也不喝水。她与其把我管死了,不如让我明白做人的道理,培养我自律自理的能力,让我自己吃亏自己承担结果。”

宁筱曦缓缓抬起眼,看着火光中邹峰悠远而回忆的神情。

难怪他总是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周全,再忙再累,都能把自己拾掇得纹丝不乱——原来他从来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难怪他不需要别人的陪伴,也对任何人都没有依赖——原来他从小就没这个习惯。

难怪,他在山里是那么地自如和自在,仿佛能与大山融为一体——原来唯有山野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家乡,童年的归属之地。

邹峰停顿了片刻,好像陷在自己的回忆里,过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地开口:“我上初三的时候,父母因为一次山里的山体滑坡,意外离世了。那一段时间,也正赶上我青春期,我一下子变得特别叛逆。除了勉强保持一个还算可以的学习成绩,其他的心思都不知道花哪去了。好在,我最后还是幸运地吊着末尾,考上了一所市重点,但整个高一,我都没怎么好好学习,天天跟着暑假时候认识的一帮校外小痞子胡混。”

“他们在大街上嗅蜜北京话:泡妞儿,我就在旁边瞧热闹。他们在网吧里打游戏,我也去,先写作业,然后把他们切得屁滚尿流。甚至有一天喝多了酒,大半夜的几个人想打台球,我们就撬了一家酒吧的门,把人家的台球桌给偷走了。那时候也是傻,那么大一台球桌子,偷了也没地方搁,所以我们推了半道,又给送回去了。”

除了宁筱曦,大家都笑了,连邹峰自己都乐了:“类似这样无聊的事儿,我还干过好多。其实那个时候,我也知道自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喝多了酒也劝我说:他们这辈子是没啥希望了,但邹峰你不一样,你看你,连喜欢的姑娘跟我们都不是一个类型的。我们就喜欢胸大腿长的大飒蜜,你呢,喜欢那种劲劲儿的纯情丫头片子。你偶尔跟我们玩儿我们挺欢迎,但你不该在这里跟着我们胡吣,回去好好读书是正经。”

“可我那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不想在学校里乖乖地当学生。我觉得憋屈,也觉得没劲,还觉得连我爸妈都不在乎我什么样儿,我干嘛要活给别人看呢。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呗!”

“有几次,老师因为一些事儿实在受不了我了,找家长,我就说,我没家长。老师你也别烦我奶奶,她也管不了我。”

宁筱曦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邹峰。

邹峰的那一句简简单单的“我没家长”,像一把刀一样,搅拧着她的肠胃。那种钝痛,让人骨头发冷,紧张想吐,却没法说出来。

难怪陆翔宇说,邹峰没有家人了。

没有家人是什么感觉?从别人嘴里吐出来,都是轻飘飘的,可是宁筱曦懂这种感觉。

在父母离婚的那一天,她的感觉就是,她没有家了,她只有妈妈。但那,不是家……那只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努力在风浪中抓紧彼此的手,不要分散。

可邹峰连一只能抓住的手,都没有。

她从来不知道,眼前这么优秀而自律,强大而冷静的邹峰,竟然有着这样坎坷的少年时代。

她一直以为,他在少年时期也像现在一样,是个穿着白衬衫的,俊朗而成绩优异的校园偶像,每天打打篮球,大汗淋漓的湿着头发,是所有女孩子留在少女时期的梦想。

谁能想到,他的青春期,竟然充满了混乱,癫狂和慌张。

这一刻,宁筱曦发现,自己好希望能早点遇见他啊。是不是早一点遇到他,她就可以陪着他一起长大?

“我奶奶也是真的不管我,随我自己去。”邹峰的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她只给我定了两条规矩。”

“她说:‘小峰,你的路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人生里,万事皆可尝试,但只有两种事,千万不要做:一种是伤害自己的,一种是伤害别人的。”

“她说,伤害自己是不智,伤害他人是不仁。一人一生中,做到仁,做到智,便已守住了做人的底线。除此之外,若再能做到信和义,就能有大成就大格局。其余的,没有大是大非。’”

邹峰垂头笑了笑:“那个时候,觉得老太太说的太简单了。但年纪越大越明白,她说的这几个字,真地都做到是多难。”

“我爸和我妈,因为意外死在了西南的大山里,连个全尸都没找回来,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能不伤心吗?她可能比我还伤心!可是她愣是从来没在我面前表现过一点儿难过。”

“高一下学期,我终于闯了一次大祸,喝多了几瓶啤酒,被卷进了一场群架,既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自己。我奶把我从派出所接回家,只说,她不怪我,但她觉得对不起我爸和我妈,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我就问她:你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明明是他们对不起你!为了工作,把我扔给你这么多年,自私自利……。我奶奶还忍着气继续跟我讲道理,说:你爸妈为了热爱的事业和理想很不容易。一个人一辈子,能坚持做一件自己热爱的事情,那是大仁和大义,也是大智和大信。”

“我问我奶奶:那我呢?我对他们算什么?他们从没有好好当过一天我的爸妈!他们哪来的仁哪来的义,他们根本做不到不伤害别人,至少他们伤害了我!”

“那是我奶奶唯一一次跟我动手,她当时气得直哆嗦,狠狠地抽了我一个耳光。说:‘小峰你给我听着,你不许这么说你爸妈!你以后长大了,也会遇到这么艰难的选择。一边是忠义,一边是孝爱。你不论怎么选,都是错!他们生你养你,给了你他们给得起的所有最好的东西,可能没有别人的爸妈那么好,但他们尽了全力!在这个选择里,最痛苦的人,不是你,不是我,是他们!我打赌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脑子里想的人,只有你!’”

“说实话,在我奶奶扇这一巴掌之前,我一直觉得,我对我爸妈毫无价值和意义。但她这一耳光把我给扇明白了:我的父母不止是一个孩子的爸妈,他们还是他们自己。我也是大人了,我也得成为我自己。”

“大概就是那一次吧,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叛逆毫无根据,这世界上,从来没人伤害我,也没有人抛弃我,犯浑的一直都是我自己。我奶奶说的那些话,让我接纳了自己。所以我开始收心读书,一步步地往前走。后来再遇到任何事,我都会不知不觉地按照老太太仁义智信这四个字要求自己。直到老太太后来去世了,我才后知后觉,从小到大,她自己一辈子都在践行这四个字,也一直按照这四个字教养了我爸和我。”

邹峰说完这些话,并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帐篷里面是一片沉闷和静默,宁筱曦却突然觉得空气是那么令人窒息。她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那么难过,那么艰涩,她只觉得,这一刻她不能再待在这个帐篷里了。

她刷地一下从自己的折叠椅上站了起来,顾不上身边众人愕然的目光,立刻快速疾步地一撩帐门就走了出去。

她的身后,邹峰缓缓地抬起了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目光平静而清凉。

但他的眼底……是静水深流的挣扎和彷徨,也是逐渐熄灭的期待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