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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3301-3350行) (67/113)

而他那张层次丰富的生动脸庞总是会冲散她的注意力,万漪定了一定神,潜入回忆。

就在红珠的预言令整个黄昏都变得莫测的那一天,久违的书影再度出现在人们面前。

她回来,是为了和她的万漪姐姐告别,此外,“妹妹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姐姐。”

书影要拜托万漪的,是她的兄长。祝家被抄后,祝爌的长子祝书仪就被发配边疆,而且“遇赦不赦”,直至詹盛言插手营救,才令他免去苦役,移居广宁养病。病中,祝书仪一直与二妹书影保持书来信往,但其后因詹盛言“谋反”事发,兄妹间的通信一度中断。

而书影此刻却声称,她再一次接到了兄长祝书仪的来信。

祝书仪在信中说,他完全洗脱了囚犯的身份,但先前受命于盛公爷收留他的人也开始遭到调查,他怕自己留下来会拖累别人,因此书影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他已不告而别,正在来京与她相聚的路上——“与其终生改头换面、如鼠避人,兄愿回归故里,以求亲血团圆,便于父殉身处从死于地下,亦瞑目甚矣。”而为免麻烦,他来怀雅堂找她时,不会提“书影”,只会提“万漪姑娘”。

对此,书影这样跟万漪解释:“说来,我已是家破人亡,且在咱们这里一直是个丫头,倘或莫名来人寻我,定会引起那些个探子的怀疑。只因我在信中常写起姐姐你,赞你善良正直,且和我的感情就如亲姐妹一般,兄长才会想起打着找你的幌子来见我——你绝不会出卖我们的。不过他动身时,并不知我已身入诏狱,更不知我转眼就要进宫去,他来了也是扑个空。想我兄长如今脱离了詹叔叔的庇护,孑然一身,长途跋涉,等找到你面前时,还不知何等狼狈呢……只求姐姐你看在我分上,别嫌弃他这个大麻烦,悄悄把我的情况告知与他,给他些照顾,别叫他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好。我一得着机会出宫,就来看你们。”

万漪边听边点头,收忍着泪意道:“放心,都交给我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只管放心。”

说至此节,万漪又忍不住落泪。她揩去泪水,从故事里回到现实。

“照我妹子说,她大哥这阵子应该已经到京了,可却还不见他来找我。天气日冷,祝公子一人漂泊在外,该是个什么光景?一想起,我都替妹子犯愁。唉,也是今儿见了‘那人’,我又想起这茬来。所以,哥哥你才说‘见一次打一次’,万万使不得,弄不好误伤了祝公子——哥哥,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万漪已见识过柳梦斋的千姿百态,但她没见过他流露出此等姿态:他竖起一手揿在嘴巴前,就像遮挡气味那样,手掌之上的双目瞪得大大的,里头涌出极强烈的情绪,然而如一片浓雾之中的低语,令她难以读出悲喜。

“没什么,没什么。”他很快发出一声干笑,又同样迅速地合拢了笑容,两道血管浮起在额际,“蚂蚁,我不来找你的那些天,每天都要和我爹、我二叔,还有我堂兄会商对付徐钻天的法子,就我们四个。你猜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万漪很迷惑,而且微微地感到害怕。

“为什么就我们四个?我们留门成千上万的弟子,就四个!老爷子常跟我们说:‘机事不密则害成’[1],这话你听得懂吗,啊?”

“差不多吧。意思就是说,不保密的话,事情就不能够成功?”

“没错!所以任何行动,波及面再广的行动,老爷子也从不让知情人超过十个。十个,他说这就是极限,超过了这个数,那秘密一定会遭到泄露,倒不是说必然有叛徒,而是必然会出现预估不到的情况。假若计划又制订得环环相扣,那么某一环上的微小失控,也将导致整个链条的松脱。”

“哥哥,眼下你说的这些话,我就不是很懂了……”

“啧,就是吧,九千岁起家靠的是玩弄权术,詹盛言他靠的是领兵打仗,而权力和战争靠的是同一回事儿:诈骗。他们俩都是行骗的行家!只不过九千岁一向是单打独斗,谁也不信,而詹盛言他们在沙场上就习惯了把命都托付给战友,所以他拿打仗的那一套来和九千岁周旋,到底是稍逊一筹——他信任的人太多,他那条链子拉得太长了!你想,假如连祝书影的哥哥都挂靠在他那儿,前前后后得多少人被卷进去?即便每个人所知都只是零星线索,但九千岁耳目遍地,指不定某个探子就能顺着细微线索扯出一个大窟窿。祝书仪不也在信中说了,收留他的那人也已遭到了调查?所以没准事情一开始就出了岔子,信虽成功递走,人却没走成,被抓回去受审了,再或是出逃路上遇到了不测,那么远的路,到处是强盗!嗐,反正只要搭上了詹盛言这头号钦犯,出点儿什么意外,也再正常不过了。”

“哥哥,你这一大篇是不是就想告诉我,祝大公子已不在人世了?”

柳梦斋忽地收起了他那份激动,淡淡道:“他爱在哪儿在哪儿,别在这儿,”他将手指敲敲她脑袋,“扰得你不安就成。听话,啊,别再费脑筋了,人各有命,空想也是无益。”

“话虽如此,但影儿郑重托付我的事情,岂可忘怀呢?哥哥,你们势力广大,也替我留心着些吧。要是祝公子进了京,你也要多多关照。”

“好。既然你都说了,我……”

他说到半截顿住了,万漪见他屏住了呼吸,被一个内在的世界所吸引。须臾,他长吁一口气,拧身就走。

“哥哥!”她惊呼。

柳梦斋回过头盯住她,好似重新认识了她一遍。而后他大步跨上前,将她高高抱起旋转了两圈,又笑嘻嘻地放下她道:“我的小福星,你可真是个旺夫命!你早睡吧,我先走了,咱回见。”

“你又要走了?哦……那、那好吧,你去吧。”

万漪早已习惯了柳梦斋阴晴不定的脾性,她近来正在极力适应他的来去无踪。

离开她时,他那瘦长敏捷的背影拂动了灯火,乱影从四面八方冲击着她,为万漪带来一股股无由的战栗。

[1]句出《易经》。

第二十九章

《万艳书

下册》(5)

二十八

三尺水

柳梦斋摸不准上天是依据何种法则去裁定一条生灵的劫数,但他知道他又变回了那个被命运宠坏的孩子。

他急不可耐地向家飞奔而去,等站在父亲面前时,他已整理好了思路。无关大局的细节均已被隐去,比如他为什么会叫地鬼杀死万漪的“舅舅”,从而才祸及祝书仪。他声称:“看那穷鬼一脸猥琐地打听白姑娘,我心中不痛快。”对此,柳承宗倒是没有丝毫疑问,当他自己年轻时,他也为女人杀过人,他甚至会因为有谁看他女人的眼神不合适而杀人。他犹豫的地方在于,祝书仪的死是一次十足十的“巧合”——而据儿子说来,正是这次巧合,即将助他们柳家逃出生天——柳承宗本能地不信任没有经过艰苦筹谋而得来的好运气,他怀疑其间有诈。哪怕不是人为设计的陷阱,也是老天爷准备要在人们身上取乐。

然而令柳承宗裹足不前的理由,却恰恰使柳梦斋信心百倍。他隐隐有感,完全是万漪为他带来了丰厚的奖赏,因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注定他们要永远在一起,所以他绝不会被失败从她身边带走。仅凭他们间纯挚的爱,柳梦斋已自认在所有的斗争中得胜有余;便如僧人们坚信那些石头的神佛能感知自己的虔诚、庇佑自己的选择。

但柳梦斋绝不会向父亲诉诸爱与迷信,他用以劝服他的说辞是:“咱原先计划,拿詹盛言的口吻写信给徐钻天,然而既要明明白白显露出他们俩勾结的种种手段,又不能显得太过直白,和供罪书似的,否则一眼就能看出是假货,文字的语气极难拿捏,不就为这个,拟了三四封信,父亲您这里都通不过吗?如今天上掉馅饼,只要换一个对象,这难题就迎刃而解!真相便可直达九千岁!”

“没这么简单。我说了多少遍,真相如何压根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替咱们说话?张尚书被发配边疆,门生故旧纷纷落马,而我们要扳倒的徐钻天却是千岁爷身边头一号红人,就连镇抚司的马掌帖也和他交好,可他的对手唐阁老却不肯暗地里帮咱们站台。那还有什么胜算呢?‘清君侧’一事险之又险,须有奥援才行得通,眼下的留门有吗?”

柳梦斋也气得双眼冒火,撒赖一般嚷了一句道:“那怎么办?做也死,不做也死,事已至此,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柳承宗就是被这句话给说动的。无论是百战百胜的英雄也好,还是那些一输再输的蠢货也罢,其实他们既没有那么英明,也不是真的那么蠢,在当时,他们都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的人而已。

人们无法挑选岔路口,人只能被岔路口挑选。

为此,柳承宗决定放手一搏,或就只是单纯地“放手”而已。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于是,柳梦斋在脑子里勾勒出的计谋被迅速付诸实施。祝书仪的尸体在经过一系列处理后,于深夜被抛进某条胡同。就在这条胡同里,住着一位管治安的吏目,这位吏目又归巡视北城的监察御史高老爷管辖,而高老爷便是柳承宗的亲家,柳梦斋的“前”岳父大人。话说高老爷当初谋得这个肥缺靠的就是柳家出钱来替他运作,在任上又要仰仗柳家的势力维护自己的政绩——每个月双方都要串通做几起漂亮的“缉拿”“破案”,真遇到大案时柳家就要送上情报,甚或是直接交人以供法办,离了柳家,高老爷的这个官真不知怎么当。而女儿高小姐呢,不过是他生的那么多孩子里不甚起眼的一个,因此尽管女儿回娘家哭诉过女婿柳大公子流连花场的恶习,高老爷也只叫她安守妇道,若实不得丈夫回心,“就只好认命吧。”总之务必要女儿做这个有名无实的“柳奶奶”。是直到户部张尚书失宠,柳梦斋又因百花宴刺案而被捕,高老爷方才对这门亲事大后其悔。他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的改变,生怕谁参上他一笔“用贼以自安,养贼以自固”,把他和柳家勾结的那些烂账一一翻出来。高御史常自惴惴,谁知瞌睡来了遇枕头,女婿柳梦斋那边竟突然提出,当年他和高小姐合八字时出了错,他命中带木,而她则是土命,这才导致她婚后不久就染病,若不离断,只怕命也要被克掉。高老爷巴不得和柳家切割,立刻就顺水推舟将高小姐接回了娘家。但他虽怕被连累,却并不愿昔日的亲家公出事,因此在女儿离异归宗后,无论柳承宗父子有何要求,他都尽力满足。何况这次不过是小事一桩:叫他手下的一位吏目故意忽略一具尸体上的某些疑点,办成谋财害命的案子。故此,当四邻惊醒于收粪工惊恐的尖叫时,那名早有准备的吏目也匆匆赶来,查验死者的身份时,他从尸体的腰带里搜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某个叔叔写给其“贤侄”的,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令人咋舌,叔叔是在押的囚犯,“贤侄”则是在逃的苦役,叔叔要侄子到京后去投靠一位“徐大人”,“持此信为证”,又称在这位大人的运作下,“二小姐”已被成功送入皇宫,而接下来还要依靠这位徐大人,“集齐密令,发掘宝藏,为天下诛阉贼”。但凡识文断字者,就读得出这信中所涉非同儿戏。信件马上被转呈到镇抚司衙门,还不到下午,掌爷马世鸣就捏着这封信,一筹莫展。

信件还未经过严格的笔迹比对,但粗略来看,写信人正是在押的安国公詹盛言,至于他那位“贤侄”,从信件抬头的小字称呼,及内文所提的“二小姐”入宫一事来推断,应该是前翊运伯祝爌的长子祝书仪,而那位“徐大人”显然指的是阁老徐正清。马世鸣不由细细地回顾徐正清的种种言行,实不能想象他在与詹盛言暗度陈仓。但这是不是反过来说明,这两人的心机之重、默契之深?照理说,无论事情的真伪,徐正清都应立即被捕问才对,但令马世鸣作难的是,因审讯詹盛言无功,他这位镇抚司头目已引起了九千岁的严重不满,倘或再未能及早查知徐正清也属安国公一党,那么自己的位置就岌岌可危。尤其是,徐正清乃九千岁所倚重的左膀右臂,所谓人红是非多,万一是仇家精心构陷,那么一旦徐正清洗脱冤屈,也定会向当日逮捕自己的人展开报复。

该怎样处理这只烫手的山芋?

马世鸣慢悠悠地折起了信纸,叫了声:“常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