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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3351-3400行) (68/113)

侍立在旁的常赫一言不发,近前俯身听命。

傍晚前,徐正清接到了镇抚司马大人的邀请,说在私宅设宴,有事奉请。徐正清手头原还有好几场应酬,但比起那些人来,马世鸣这位细作头子是他最不愿得罪的。故而徐正清吩咐仆人们去向各位东道打声招呼,说自己晚些到,这就传轿直奔马府。

入席后,他方知晚宴的宾客仅自己一位,马世鸣又东拉西扯不谈正事,这就表明情况很不妙。每喝一口酒,每表演一丝轻松的笑意,徐正清的心都被钳子捏得更紧一些。酒过三巡,一位下人匆匆走来,对马世鸣耳语一阵,捧上了一个又小又扁的油纸包。马世鸣拆开了纸包,掏出一封信函来,徐正清看不到其上的内容,但他能看见盘起的绳索、烧热的刀子、油锅已经在咕咕作响……

马世鸣抬起脸来面对他,脸上涌起了歉意。徐正清遂感到一阵隐秘的解脱——这个人不会对一个背弃了九千岁的叛徒表现出抱歉!已停止的心脏重新开始了狂跳。

马世鸣说北城出了件案子,原是小案,一个乡巴佬遭劫丧命,问题是,他们查验他身份时,发现他腰带里封了个油纸包,包里头就藏着这封信,“阁老,您自个儿读读看。”

他把信递过去,一眨不眨地盯着徐正清,但他失望了。人们总以为一个特务头子准是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任何谎言都逃不过他锐利的双眼,但马世鸣发现——在经过长达几十年的侦查、审讯、拷问后发现,你可以瞪着眼看,直看到两眼出血,但也看不破那些高明的说谎者;你永远也无法确定他们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刚才那一下皱眉或微笑究竟蕴有何种含义。这就是为什么,要有监狱和监狱里的一切,只有这些能挖出一个人真正的思想,就像敲开蛋壳,从中舀出颤颤巍巍的蛋黄。一想到这里,恨就被激发了出来,他已经把詹盛言敲得个七零八落,却依然没有找到那个人的裂缝,甚至连一个自怜的眼神也捞不到。啊,这个王八蛋,是所有男人自尊心上的痛牙。所以如果你真敢和詹盛言搅和在一起——马世鸣盯住了对面的徐正清——我会亲自为你挑选痛苦的。

徐正清读完了那封信。他知道马世鸣自始至终都在紧盯着自己,只一个细微的表情出了差错,枪尖就会抵来他肋下。随一个个字在眼下流过,徐正清能感到惊惧、恐慌、焦急、愤怒正在一层又一层地涌过来,妄图攀上他的脸、占领他的脸,就像他督军时曾见过的那些援墙攻城的士兵们。城墙坚固极了,他固若金汤的脸孔未有丝毫动摇,曾花掉半辈子铸就的虚伪把他牢牢地围护起来。躲在那后面,徐正清急速地思考着:就眼前这个情形来看,马世鸣既然并未对我实施正式抓捕,就说明还没拿到过硬的证据,依然对我阁臣的身份有所忌惮,何况,一旦我被指为逆党,他的镇抚司也会因搜集情报不力而受到严惩……

我最好别出事。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俩是一致的。

徐正清的心里有了底,他将那信往桌上一丢,带着得体的轻蔑,“说我和詹盛言勾结?怎么不说我在阴沟里和野狗行事啊?”

马世鸣哈哈大笑,“阁老,我也不信如此荒谬的说法!依阁老看,您的对头是谁?”

“处处都是我的对头,不过有实力策划此等阴谋的,我只想到一个人……老马,你想是谁?”

“我?我没想是谁,我就想,于今该怎么办,过后阁老才不会怪罪于我?”

徐正清也笑起来,他掏出了手绢抹抹嘴,“你就是干这个差的,我不怪你。”他指了指桌上的信道,“这玩意,你最多能压多久?”

“最多三天。阁老要是在三天内能举证自明,这件事就可以被抹掉。否则,就得通过‘白匣子’上报,捅到九千岁那里。还有,这三天,我得增派两个人服侍阁老左右。”

徐正清自然听得懂,这是要把自己监视起来,他做出无所谓的态度,呵呵一笑,“好说。你先替我给人送封信。”

“阁老吩咐,无不照办。您的信,打算送给谁?”

严格说来,这不算是信,不过是一张“字条”而已。匆匆写就,寥寥几句,但唐席已充分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柳承宗出手是又快又狠,姜还是老的辣。”张客在旁喃喃了一句。

唐席咬了一会儿牙道:“那就试试看,最后谁是谁的下酒菜!是他那块老姜,还是我这头糖蒜。”

自从公开亮相,帮助徐正清扳倒了户部张尚书之后,唐席就进入了镇抚司最高等级的监视名单,后来百花宴一案,他也曾入狱受审,然而很快就被无罪开释。就借着这短暂的时机,通过徐正清的撮合,他已和马世鸣结下了“交情”。尽管如此,他依然担心镇抚司的密探并未撤去。保险起见,他先传了万元胡同里最红的戏班子,又把槐花胡同里数得着的倌人悉数叫了局,金盏银台、高朋满座间,饮至大醉。等他被搀回到后房,少刻,佛儿就从另一边进来了——她先是在席位上收到一位婢女贴耳的低语,说三爷叫她离座如厕,等一进了净房,就有人把她从一条暗夹道内带入了这间房。踏上那条暗道的时候,佛儿就决心问出来。

“是不是真的?”

屋中闪烁着一苗幽火,唐席孤身坐在自己的影子边,端着一碗解酒汤小口啜饮,“什么是不是真的?”

“才我听萧懒童说,徐阁老被马掌爷秘密监管起来了,说,他和詹盛言有可能是一伙的,那你和詹盛言也肯定是一伙的,不是吗?”

唐席翻起眼睛睇住佛儿,先前她为赚取万漪的信任,曾允许他的人殴打她,然而那些瘀青和伤肿均已消失无踪,年轻人愈合得真快呀!她那毫无瑕疵的面皮光滑而冷润,仿佛涂着一层宝石粉。唐席把解酒汤放在一边,声音里并无多少醉意。“我要答‘是’,你就不可能活着走出去。我要答‘不是’,你这样污蔑我,我也不能让你活着走出去。所以这种问题,你就不该问。你该比这聪明得多呀!”

“姓唐的,你甭以为捧红了我,我就得把命都卖给你!我不会跟任何涉嫌图谋九千岁的人来往的,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佛儿的音量不高,但她的愤怒已表露无遗。她瞪了他一眼,扭身就走。她听见背后的椅子发出轻响,随即她头皮就一痛,整只发髻都被人揪住,她被他拖回去、扔出去,撞到墙上,摔落在壁角。

佛儿感到喘不过气来,她是不是要断气了?而唐席,他就耐心地站在她面前,等待着脚下的少女缓过一口气,等待她自动明白过来:她是剑舞师,有可能还是整条花街最强悍的姑娘,但在真正有力的男人面前,她只不过是狮爪下的金丝雀。

终于,佛儿一寸寸爬起来,把手摸向脑后。不了解她的人会以为她是在抚摸被拽痛的发根,但唐席清晰地看见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攥住了发钗。这令他回想起少年时在军营里的日子……男孩们总是一天要打上好几架,而他们从打架里学会的一条真理就是:还击。不管对手有多强大,不管是被十个人围殴,还是被揍到面目全非,只要一口气还在,就必须要还击。拳头打不过,就拿脚踢,拿牙咬,掏出靴腰里藏着的攮子……但凡这世上还有挨了打只会抱头求饶的人,他们就会丢开你这块硬骨头。

真是块硬骨头!

当佛儿一跃而起,挥手把那发钗刺过来时,他几乎有些怜惜她了。

“阮宝艳。”

佛儿如闻招魂之音,赫然变色。她持钗痴立良久,那金钗滑出她掌心,无声坠落。楼外的夜戏正酣,锣鼓喧天。

唐席把脸凑近她,以防她被吵得听不见他切切的低语。“三年前,鞑子犯大同,围城数月后,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守城的总兵阮勋亲手杀小妾以飨三军[1],鼓舞士气,解围保城。而那被分食的小妾膝下有一女,事后遭将军原配朱夫人遣走,原是要送入尼庵出家,但仆人见小姐貌美,便将其高价卖给了人伢子,贩来北京。宝艳小姐,在下所说,可有谬误之处?”

下头的大戏太吵了,震得地板颠簸起伏,佛儿感到自己的两脚踩在甲板上,他们的屋子像一条船一样顺流而下,被卷进呼啸的旋涡。

……

父亲热泪盈眶,高举战刀,“诸公为国家戮力守土,数月乏食而忠义不减,勋不能自割皮肉以啖将士,岂敢惜区区一妇人?”

娘涕泗满面,哀哀乞怜,“将军留情,妾身又有什么过错?”

太太朱夫人把一只青花碗推过来,快乐又歹毒,“吃了,我就赐你一条活路,要不然,便把你一道丢进煮肉的锅里。”

……

佛儿向旋涡的底部沉下去,沉进了阮宝艳的身体里。宝艳疯号着冲上前,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黑稠的浪涛里,她的手脚也被冲刷得漂浮不定,她整个人都像水一样失去了形状。

等她重新被聚拢为人形,她口中已被塞上了桌围的一角,唐席扯着她头发,随手就给了她一耳光。

“你以为我会随便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吗?为了查出你的底细,我可花了不少钱,不过得说,这钱花得值。阮宝艳,我用不着再给你描述地狱是什么样了,你亲眼见过了,你知道活生生的地狱就在那里,问题是,下去的是谁——是柳家,还是我。”

佛儿试图吐出口内的填塞物,结果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我下去,就一定会在那之前先把你给推下去,而且我连手都不用脏!要是我没弄错,你死命去攀九千岁,为的无非是博得他宠眷,借他的威势去替你亡母报仇。阮小姐,你打算报复谁,嗯?亲手杀了你娘的那个爹,还是将你逐出家门的大娘?无论如何,只要我一把你身份揭发出来,阮将军得知自己的庶女并没被送进姑子庵,却落入了烟花场,为家门名声,肯定一刀宰了你。而想要指认你可太简单了,咱不是一起撮合过你那‘好姐妹’白万漪,和首辅公子唐文起的姻缘吗?唐文起的夫人正是大同总兵的小姐,那就是你异母姐姐吧!她只要来这儿看上一眼,认出你……”

他吁了一口气,容佛儿自己去想象,想象她满腔的仇恨,还有复仇的希望在一夜间被碾碎的恐怖。

唐席观察着对方面部的变化,谨慎地抽开了堵住她嘴巴的织锦桌布。

佛儿“呵呵”地抽着气,忽地弓身虾缩,呕吐了起来。她吐光了酒席上所吃的一点儿素菜,又干呕良久,方才硬撑着坐直,嘶哑着嗓门道:“你休想威胁我……”

唐席发自内心地佩服这小姑娘,她已被他折磨得惨无人色,却依旧在负隅顽抗。但他不得不带领她一同温习另一条斗争的真理,那就是,当你的对手强出你太多时,每一次还击,都只是在自取其辱。

唐席抬起手,佛儿轻微地躲闪了一下,而他只是替她抹掉了嘴角的呕吐物。

“这不是威胁,我只是在告诉你,你不听我话,我就一定会那么做。所以,你乖乖听话,一字不差按照我说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