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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1351-1400行) (28/86)

刚才被她敲中膝盖的那人揉着腿龇牙咧嘴地站起来,道:“小丫头,你当我们是鱼肉乡里、欺负黄花闺女的兵痞子吗?要不是你窦家犯了事,我们捉你干什么!”

“犯事?”窦阿蔻睁大眼睛,眼里还有未滚落的泪水。

“对呀。”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唰的展开来,上头画着窦阿蔻的像,写着通缉二字,“皇商窦家,忤逆犯上,意图谋害圣上。以毒涂于进贡给圣上的贺礼万寿无疆盆栽叶上,此毒经水溶则立即散发毒气于无形之中,圣上甚爱此盆栽,放于寝殿内日日浇水,毒气散发,侵入圣体,圣上本已是龙体欠安,吸入毒气后更是雪上加霜。现着司隶校尉逮捕窦家上下人等,发落天牢听候处置——小姑娘,你家犯的可是死罪,不捉你捉谁啊!”

窦阿蔻根本没有听明白,什么下毒,什么谋害,他们嘴巴开开合合,说出来的话,她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呢。

她拼命挣扎,兵卒中有人不堪其扰,一个手刀劈在她颈上,她顿时软了身子,昏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窦阿蔻已在暗无天日的牢中了。

她动了一动,旁边有人立刻惊喜道:“阿蔻,你醒了。”

这声音却很熟悉,是窦家三姨娘的。

窦阿蔻一骨碌爬起来,一看,果然是三姨娘,旁边围着的是其他两个姨娘,自己和她们身上都穿着白色的囚衣。

“姨娘!”她欢欣雀跃,有一种见了亲人的激动。

二姨娘本是满面愁容,见窦阿蔻如此,不由得笑道:“阿蔻,也只有你还能在这光景下笑出来了。”

窦阿蔻茫然了:“姨娘,他们说什么下毒谋害?为什么要捉我们?”

几个姨娘都不做声了。皇商历来与宫中关系密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极易被牵涉进派系斗争之中。这一回,他们不过是站错队罢了。

三姨娘叹了口气,娓娓道来:“阿蔻,你还记得你及笄时送礼来的大太子徐离持吗?他有意拉拢咱家,老爷也就心照不宣地同他站在一条船上了,可是这次在盆栽叶子上下毒的事,我们却全然不知。按理,老爷不应该陷害大太子啊!”

“是啊。这一回煌太祖中毒,下令彻查,查出来居然是大太子从咱家买去进贡给宫中的那盆盆栽上有毒。煌太祖大怒,下令废黜了大太子,将他也抄家入了狱。可他到底是圣上儿子,顶多贬为庶民发配边疆罢了,我们就……唉。”

窦阿蔻认真地听完,问:“那爹爹和阿辛呢?”

几个姨娘面面相觑:“老爷是和我们一同被捉的,被投进了男监,九辛他……那会儿兵荒马乱的,也没见着他。想来应该同老爷关在一起了吧。”

她们怜惜地看着窦阿蔻:“本来我们想,你在清墉城,兴许能逃过一劫,谁知道你就回来了呢,真是命啊。”

窦阿蔻不说话了。她费力地在脑子里理清刚才接受的信息,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爹会忽然背叛大太子,阿辛他又去了哪里。

牢头送来了晚饭,四碗黄糙米,一碟干巴巴的青菜。三姨娘见左右无人,轻声道:“官爷,上一次咱说好的。”

那牢头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隔着栅栏扔进来:“给你!快点儿!仔细别被人瞧见了!”

油纸包里是半只烤鸡。要放在从前,窦府的姨娘怎么会把这种吃食看在眼里,说不定还得嫌太油腻,可如今,这只鸡对她们来说,就已是山珍海味了。

“阿蔻,给你。”三姨娘掰下鸡腿,“这牢里的饭菜没法吃的,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将就。快吃吧,再过几天,连这个也吃不到了。”

她们被捕的时候,家里值钱的东西被搜了个精光,首饰钗环也都被拿走了。三姨娘留了个心眼,贴身藏了几个金戒指,在牢里的时候,就拿这个贿赂牢头,换回较好的一个生存环境。

前一日,这些私藏的首饰也都用光了。

她们一齐看向窦阿蔻:“阿蔻,你身上可有什么首饰?”

窦阿蔻自小习武,自然不会戴一些累赘的首饰在身上。她十个指头并手腕都精光,发上是一根从小戴到大的素骨簪,唯一看起来好些的,就是右耳上孤零零的那个耳环。

“这个不能给别人。”窦阿蔻摸着傅九辛送的耳环,轻轻抗议。

姨娘们叹了口气,这耳环既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哪怕她肯换,也值不了什么钱。

几个人各怀愁绪地睡下了。窦阿蔻窝在角落里的烂稻草堆上,辗转不得眠。

她过去的十五年,是在锦绣堆中长大的,今日陡逢变故,傅九辛又不在她身边,难免乱了心神。

好在她素来是个单纯的性子,乐呵呵地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居然也睡着了。

牢中生活不知年月,窦阿蔻每日在墙上刻一道划痕,这一天数了数,已经过去六天了。

牢头又送来晚饭,是一盆软塌塌干瘪瘪的豆芽菜,窦阿蔻已经学会了不挑食,吃得干干净净,像是吃鸡腿一般香甜。

她听到牢笼外有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这个牢里每天都有人进来,也每天都有人被拖出去,她也只当是又送进一个女囚,继续吃着她的饭。

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的牢门口停下了,一双缠着龙纹的金丝麂皮靴停在她面前。

窦阿蔻吞下嘴里最后一口饭,抬头一看。

“豆芽菜,你瘦了不少嘛。”徐离忍眼中暗含讥笑,叉起双臂,居高临下看着她。

“徐离忍?”几个姨娘一同叫出声来。

窦阿蔻却猛然发现不对劲之处,徐离忍身着黑色冕服,袖口领口处都缠了金色的龙纹,衣襟上一条狰狞的五爪真龙正张牙舞爪腾云驾雾。

她很小的时候,跟随窦进财赴过宫里一次宴会,隔着热闹的人群,远远地见过一次煌太祖,身上穿的,也正是这样的模样这样的制式。

她瞪圆了眼睛:“徐离,你是徐离……谦?”

徐离谦吃惊地看她一眼,想不到这傻子还有些脑子嘛。

他点头:“正是。二太子徐离谦,自幼体弱多病久居深宫,一个活不过三十岁的人,谁会去记得他,你说是不是?”

十九年来的遗憾,宫中一隅被人遗忘的角落,被遗弃的人挣扎着求一个生存。

今时今日,终于被他做到了。不枉他在外改名为徐离忍,忍了十九年,也该是他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他展开宽大垂地的袖子:“孤,是这天下的王!”

窦阿蔻觉得刚才吃下去的饭菜成了石头,坠在腹中沉甸甸的,这十天里,她在牢中彷徨无措,外头却已是风云变幻翻天覆地。

她灵犀突现,脑中那些纷乱的线索思绪快速地串成了一条线:“爹真正支持的,是你?”

窦进财假意归顺徐离持,实则暗中支持徐离谦。想必在盆栽上下毒,也是徐离谦授意的。徐离持在窦家买了毒盆栽送给煌太祖,自然被认为是有意弑父夺权,而后被罢黜太子之位——这也是煌太祖临死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